沈砚立刻明白了。
他们要看的不是图,而是梁上的灰。灰面一断,便说明有人动过;灰还在,图至少还未被取走。
那人指尖一停,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看着不大对,似乎不像是自然积下来的。
周礼眼神一动,手按上刀柄。
沈砚却伸手,两根手指在他腕骨内侧轻轻一压。
周礼的手顿住了。两人都没看对方,目光落在那盏灭了的灯上。沈砚收回手,指腹擦过周礼袖口绣纹。
此刻动手,至多拿住两个跑腿的,倒让暗处坐实梁上东西被动了。
周礼没动,只把刀柄往掌心里送了送,握紧了。
吹竹管那人盯着掌心那点灰看了半晌,到底不死心,伸手去攀那根梁柱。
刚要上去,门外一声低喝:“什么人?”
——是陆兴的声音。
两个杂役脸色骤变,立刻熄灯,从侧窗翻了出去。韩平没追太紧,只在外头逼了一段,又按原定手势撤回。堂内重又黑下来。
沈砚收回手,指节蜷了蜷,没出声。
周礼的视线在他那只手上落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只道:“走。”
他们没按原路返回,而是从右堂后侧耳房穿出,绕到一处废置的旧库——那是周礼先前定好的暂避之处。陆兴、韩平陆续归来,确知无人尾随,周礼才把油纸包放到一张木案上。
沈砚拆开蜡线。
油纸一层层揭开,里头不是一张图纸。
而是一摞。
最上头是短铳剖面,下面是鸟铳改制、药室比例、火门位置、铳管锻打、火药颗粒筛制、木托配重、试射记录,甚至还有几页工匠分工与验工记载。纸张大小不一,有的像正式图样,有的像随手记下的草稿,边角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沈砚只看了几页,便明白这不只是“图纸”。
这是一整套工艺。
火器先生留下的,不是某一件神兵利器,而是从选料、锻打、试射,到日后如何一批一批做出来的法子。他要的不是一件谁也仿不来的奇物,是一套谁都能照着做的东西。
沈砚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周礼看不懂其中许多术语,却看得出这些东西的分量。他问:“是真的?”
沈砚没答。
他想起卷轴上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朱红批注——若梁上之物已动过手脚,便不要信图,要信错处。
也就是说,这摞图里,必有改动之处,也必是改错之处,而且是看得出来的。
沈砚一页一页看过。对着灯光,果然看出有三处轻微刮痕,被后添的墨线盖住,补得极巧——若不是存心挑错,乍眼看去,只会以为原图本该如此。
第一处在药室,第二处在火门,第三处在铳管的锻打冷却。
每一处都不明显。每一处都要人命。
沈砚看着案上那摞图纸,指节慢慢攥紧。薄薄几页纸,竟沉重得叫人透不过气。
温党余脉不是调包,而是把图纸改得以假乱真。外行看不出,内行若不谨慎,也会被引偏。一旦有人照着试制,炸膛之后,所有罪名都会落回火器先生身上。
沈砚合上纸,指腹蹭过那处被刮改的痕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
“他们不是想毁了他的东西,”他道,“是想让他的东西自己变成杀人的刀。”
周礼看着他。
“炸膛之后,谁还肯信先生的图纸有用?”沈砚把纸推过去,“只会说是奇技淫巧,误国伤军,早该封禁。”
沈砚指尖点在药室图样上,停了许久:“这里,像是凿深了半寸。火气一冲,铳管很有可能要先裂。”又移向火门,“偏了一分半,引火不均,轻则哑火,重则膛炸。”他翻到锻管处,指腹摩挲过纸面,“外头淬过了,里头吃不住劲。表面唬人,但多半受热就得碎。”
他收回手,没把话说死:“卑职只读过杂书,不敢保准。但这三处,错得太过凑巧。”
韩平听得脸都白了。
陆兴咬牙,低声道:“这是要让人送死。”
“不只送死。”沈砚道,“还要让人信,错在图,不在人。”
周礼看着那摞图纸:“能校正回去吗?”
沈砚沉默片刻。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
他能。至少能修一部分。他懂火药,也懂金铁受热后的脾性。火器先生留下的又不是孤图,而是一整套互相印证的工序,错处周围都有尺寸火候可对。他不必凭空造物,只需把被改坏的地方顺着图纸上的制法校正回来。
可一个沈家庶子不该能,一个刚入北镇抚司的小旗更不该能。
周礼没催。
沈砚把那张短铳图摊平,取来炭笔。
炭笔落下第一道,第二道。
第三道时,指尖一顿——倒不是想不出来,只是左肩伤处疼得厉害,连带眼前灯影都虚了好一会儿。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
周礼把案角那盏灯往他这边拨近了半寸。
沈砚的笔尖再次落了下去。
“可以试。”他圈下这三处,道,“但要找懂锻造的人,不能在兵部,也不能照这张图直接开工。先做小件,试药量,试铳管,三次以上不裂,再谈整器。”
周礼看着他。
沈砚抬眼:“百户若是要问,卑职仍是那句:看过杂书。”
陆兴和韩平都低下头,只当自己聋了。
“你看的杂书,着实够杂。”
“家贫,什么都看。”
周礼伸手打算将图纸重新收入油纸,道:“回去再说。”
沈砚却按住最上面一页:“还不能收。”
他从那摞工艺记录里挑出三页核心图纸,折成窄条,收进袖袋。油纸包原样封回,只把最上面几页无关紧要的草稿——木托配重、试射记录之类——弄乱了些,像被人匆忙翻检过。
“他们想知道我们取走了什么。”沈砚道,“那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
韩平皱眉:“你要反过来设饵?”
“他们昨夜给我看了我想看的。”沈砚道,“礼尚往来。”
周礼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知道自己像什么吗?”
沈砚挑了挑眉。
“像个刚从狼口下捡回一条命,转身便惦记着怎么咬回去的书生。”周礼道,“伤口还没结痂,胆子倒大。”
沈砚心里嘟囔了一句:书生?他有这么弱?嘴上却道:“百户是在夸卑职?”
周礼把刀一扣:“不是。”
陆兴咳了一声,强行把笑意压了下去。
沈砚也没笑,他低头看着自己单独抽出的三页图纸,没说话。
图取到了,错处找到了,可火器先生留下的东西不能只停在纸上。做不出来,便证明不了火器先生的图纸有用,证明不了图纸被改,赵怀安、梁小旗、还有十年前那位先生的死仍然见不得光。
而这些纸,要毁掉,一把火就够了。
周礼看着他:“放回去?”
“他们认的是梁上的东西。”沈砚把蜡线重新缠紧,“那就让梁上继续有东西。”
周礼把油纸包收进袖中:“还有多长时间?”
“杂役回去报信,右堂加哨,再到门前那个守卫醒来,理清自己怎么晕的——多不过一阵的工夫。”韩平道,“但应该够我们出去了。”
周礼起身。
半炷香后,陆兴又在前院闹出一阵动静。韩平守住窗下,周礼借柱上梁,将那只油纸包原样塞回暗格。木片扣回去,浮灰一拂,远看与先前别无二致。
只是里面,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
他们从旧库撤出时,天色已近三更。
一晚东跑西颠,沈砚走到墙边,左肩又是一阵抽痛,身形一偏。周礼伸手扶住他,动作比先前更快些。沈砚衣裳落了雪,已经湿了,可隔着湿冷的衣料,周礼的掌心竟是烫的。
沈砚道:“百户,我没事。”
“我没问。”
沈砚闭了嘴。
周礼托着他后背,再次将人送上墙头。沈砚翻过去,肩上锐痛难忍,落地晃了半步。周礼跟着落下,伸手在他侧腰一扶。
“能走?”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墙:“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