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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19章 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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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不像库房,倒像一间祠堂。只是这里没有香火,也没有牌位。

一排壁龛被分成数格,每一格里都放着一件旧物:褪了色的深青布片、烧黑的铁管、裂开的铜钱、两截断笔,还有一只空了的火药小罐。

那烧黑的铁管一端外卷裂开,管壁里是沉黑的焦痕;那枚铜钱裂缝穿过方孔,像被什么硬生生震断;两截断笔并排放着,断口参差;火药小罐立在最末一格,罐口干净,内壁却结着一层洗不掉的污垢。

这些东西既无名姓,也无来历,却各自占着一格——仿佛有人不敢替它们正名,却又不肯让它们混同尘土。

沈砚不知不觉放轻了呼吸。

他的目光掠过壁龛,落到了那截铁管上:“这是……火器先生的?”

陈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之前一次试制,炸膛后,我从炉边捡回来的。”

沈砚没接话,又看向旁边那两截断笔。陈伯知道他要问什么:“赵怀安的。”

“那是他年轻时写坏的。”陈伯道,“他给先生写信问事,废话特别多,一支笔能写到秃。”

“这间屋,是谁建的?”

“不是建,是改。”陈伯道,“先生死后,我就把能留下的,一点一点收了进来。赵怀安不敢明着碰这桩案子,就把他能拿到的信件、图稿都暗地里塞给了我。梁小旗查到半路,也在这里藏过一点东西。再后来,周家那边出了事,这屋子便锁死了……直到前几天。”

“所以这十年,陈伯一直守着这里。”

陈伯没接这话,只把拎过来的那只酒坛摆到长案正中,半晌才道:“守几样东西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沈砚看着他,想了想,问:“这屋子里的东西,连周百户也不能看?”

陈伯沉默片刻:“十年前,就有人拿周家做文章;而今,我更加不能把这条线索递到他手里。”

“陈伯信不过他?”

陈伯抬眼看过来:“正是因为信他,才不能让他第一个知道。”

陈伯俯身,从壁龛下取出一只细长木匣,拂去上头薄尘:“原本不该这时候给你看。”

“为何现在又给了?”

“罗秉文死了,赵怀安也死了。”陈伯道,“再锁下去,等哪天我也闭了眼,这些东西就真成废纸了。”

匣里是梁小旗当年留下的一沓散页。

第一张,是十年前工部火器走火案的死者名录。火器先生之外,还有三名匠户、两名书吏、一名杂役。

第二张,是兵部右堂图稿调阅记录的抄本,罗秉文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三张上,只孤零零一行问话——「问:图稿入库前,谁验过封?」

底下,没有答案。

沈砚盯着那一行没有下文的字迹,指尖发凉。他下意识凝神去看——纸面却安安静静,什么也没出现。

这沓纸只是证物,不是死人留给后来者的话。

原来就是这一个问题,问到了不该问的地方。

图纸自工部送入兵部,中间要过封存、移送、验收、入库数道手续。若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绝非罗秉文一个案牍管事便能独力完成。他不过是将改过的图纸收入库中,做旧封存的那只手。

可图稿在送进兵部之前,是谁验的封,是谁画的押,是谁在文书上批下的这句“封验无误”?

改图的痕迹藏在纸里,验封的人却站在纸外。

罗秉文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一道关卡。能做主批下“封验无误”四字的人,身份无疑远在他之上。梁小旗当年追查的,不是图稿本身,而是图稿外那枚印信。

——而他查到这里,人就没了。

“所以,验封之人是谁?”

陈伯不答,伸手往散页下一探,抽出一张压在最底下的残破纸笺。那纸像是从火里硬抢出来的,焦黑大半,只剩一角,墨迹断在边缘。

「温阁……」

「……兵部右……」

「封验无」

温阁。

这指的是一处地名,还是说……温体仁,或者温党?

单凭这半张纸,并不能确定这些事情就是温体仁或者温党所为。可它让沈砚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十年前那份图稿封存兵部之前,就已经入了温党的眼。

但是为什么?

温党为什么会盯上一份工部火器图稿?

沈砚的指尖停在那半张残纸上,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念头像冷水一样漫上来,逼得他脊背微微一紧。

火器先生,正是那六行批注里第二位留下字迹的人。

那两行朱红小字,他至今记得。

「火器图纸在兵部右堂第三梁。别信柜中旧图,三处被改,照做必炸。」

可紧接着,第三位留下的内容却与他大相径庭。

「器物救不了败局,人总会自择绝路。」

「这桩小案,还不值得我搭上性命。」

沈砚从前只当这个“第三位”冷眼旁观,惯于明哲保身。如今再看,却未必如此。一个认定世人终要自寻绝路的人,自然不会轻易选择拉人一把。可不会轻易拉人一把,也意味着,他未必不会再顺势推上一手——尤其当他认定,大局已定,世人本就撑不到最后。

或许,那六行批注,从来都不是同陷死局的穿越者先后留下的几声叹息或遗言。

更或许,在那之前,为身份不同、立场各异、理念相悖,他们之间早就已经动过手。

甚至,是对彼此动过杀机。

沈砚强行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他沉默片刻,将这沓纸页放回匣中。

“这半张纸,是梁小旗死前一日塞给我的。”陈伯道,“他说,若他回不来,这案子就到此为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再往下查,查的就不是火器,而是朝堂了。”

“可他还是往下查了。”

“嗯。”陈伯看着案角那坛未启封的酒,“他给我这东西的第二日,人就死在了外城的官沟里。”

小室里静下来,灯芯忽然爆出一声轻响。

陈伯走到长案后方,在靠里那面墙前停下。那处墙面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缝隙。他取出一把扁钥匙,半蹲下身,沿着墙缝下方插进去,轻轻一旋。夹壁里传来一声机括细响,一块木板弹开。他探手进去取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册子没有题名,只用一块蓝布半裹着。

陈伯把册子搁到长案上,掌心按着封皮,久久没有移开。

“先生说,”他隔了很长时间才又开了口,“若有一日,真来了个后来者……就让他看这个。”

说罢,他才把手从封皮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沈砚看着那布包,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想起了顾慎——温党不过接着罗秉文送过去了只字片语的一点“真相”,便将一个清流言官轻而易举地牵作了手中人偶,偏偏那人至今都还以为自己是在替死者鸣冤,为朝廷除弊。

而这一次,线在眼前,路也在眼前。

如何选择,由他决定。

周礼临走那句“别一个人扛到死”言犹在耳。可这册子里的东西,偏偏是他不能尽数说与周礼的。

陈伯立在一旁,目光低垂,他没看沈砚,也没再看那本册子。长案后方,弹开的木板门后已经空了;长案正中,那坛酒封泥未动。

沈砚抬手,隔着那块蓝布,将册子托入掌中。

布面初时触手微凉,不过很快便被他掌心捂出了一点温度。

十年前那场火没能烧尽的东西,辗转经年,终于交到了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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