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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0章 遗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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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一夜在废宅偷听到的话——赵怀安、顾慎、罗秉文、周礼,人人都在局中。但唯独周礼那条线,他们说,得想法子把他引开。

他们不是不知道周礼,正因知道,才要引开。

得想法子把他引开……

所以自己也要这样做吗?

周礼知道这件事情吗?

沈砚眼睫一动,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大概率是不知道的吧。

大明将亡是既定历史,坦白来说,他并不认为这位贝勒爷说的那句“想救它的人,只会被它拖着一起陪葬”有错。

沈砚毫不怀疑,倘若自己此刻把江南与辽东的信息告知周礼,周礼一定会往下查。

那么这与“把更多人一并拖下水”有什么区别?

父子君臣,于公于私,周礼如果真的一心追查到底,如果真的因此死在辽东……

沈砚狠狠闭了闭眼,强行切断了自己的念头。

“这一页,是从辽东送回来的。”陈伯顿了顿,“送过来的人没能进京,半道上就没了。是周家的旧人把它送到我手里的,只留了一句——北面,也有一个。”

周家。

又是周家。

十年前,周礼的父亲北上辽东,从此没能回来。可原来他并不是完全没能回来,辽东的线一头牵着这间暗室,而另一头,牵着的是北面那个站在后金阵营中的穿越者。

第六页极薄极脆,仿佛一碰就碎。纸边洇着水痕和泥渍,右下角干涸发黑,结了层硬壳,分不清是血还是墨。上头是一张草草画成的军事地图,笔迹潦草,标记了扬州、南京的几处运河及渡口,寥寥几笔,都是咽喉要地。

“这一张是去年冬天,夹在一册南边的军报里送过来的。”陈伯道,“来路同前几页一样,送信的人只说,让我把它同之前送过来的那些故纸收在一处。”

给陈伯送信的人身份来历成谜,甚为蹊跷,未来或可追查,但眼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沈砚定住神,看向地图旁边的那片空白。

这一次浮出的字墨迹最淡,青灰近白;字迹乱得厉害,前半尚能辨认,到了后半几乎歪斜得字不成字。

「第六个最末:诸位先行者,这一局,输了。我算过银粮,算过兵马,算过朝局,算到最后,还是不够。人心如樊笼,久困而不自知矣。我来得太晚。对不起,朕尽力了。」

那个“朕”字东倒西歪,无锋无骨,荒唐,刺眼。

又是一个“朕”——可它与第一页那只端凝如铸的手截然不同。

大明两京十三省,第一个“朕”在北京,在天子守卫的国门之前;而这一个“朕”在南京,在大明江山半壁沦陷的退无可退之后。

这不是崇祯十三年该有的东西。

可这一页上的字,写的偏偏就是几年之后的事。

从今天看来,二者相隔至少四年。

——他此刻明明还在崇祯十三年,为什么能读到几年之后尚未发生的南明败局?

是“第六个最末”故弄玄虚,还是……

还没待他想出什么结果,他眼前那点青灰墨迹便忽然蔓延开来,直至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继而他的眼前全部黑了下来。

不是灯灭了,而是他的眼睛看不到了。

陈伯、壁龛、长案、木格,酒坛,像被人一把抹去,只剩耳边声响陡然清晰起来。灯芯的焰苗动了动,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这一次比从前任何一回都黑的更加彻底,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下去。

一、二、三——沈砚数着自己的呼吸。

黑暗迟迟没有散开。

他额角沁出冷汗,指节死死扣住袖口,强迫自己不出声。蓦地,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这一回,会不会回不来了。

陈伯似乎察觉到不对,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光线不太好。”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眼睛有点花。”

“许是你身体还没好,”陈伯道,“我应该过几日再给你看的。”

“无事。”

又过了好一会儿,无边无际的黑色渐渐褪成深灰、淡灰、雾白,而后昏黄的灯影慢慢回到眼前。待得灯影重新完全聚拢时,他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沈砚合上册子,重新用布包包好,放回案上。

六页纸,六个人、六条路。

陈伯在旁站了很久,忽然开口道:“这些,我一开始也是一知半解——我只是火器先生手底下一个跑腿的——打铁,搬料,看炉,什么杂活都做。后来,得先生信任,临死前给我留了话,说日后若有后来者,就让他看。那时我不懂,只当先生是被炉火熏坏了脑子。后来这些纸页一点一点凑到一起,我才晓得先生没有糊涂。”

“他说,前头的人失败了,后头的人还会继续。”陈伯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沈砚,“人来了,不一定就是好事,也不一定就是坏事。要紧的是,他得知道,前头那些人都是怎么失败的。”

“所以,我得替先生守着——守到今日,守到你来。”

沈砚看向陈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守着一间暗室,守着几张废纸、几个旧物、几笔积压了十年乃至更久的不甘心。

他守了十年。守到梁小旗成了卷宗里一桩旧案,守到周礼的父亲北上不归,守到赵怀安、罗秉文相继死去,终于守到了又一个后来者,终于推开了这扇门。

他甚至并不完全了解这上面都写了什么。

长案后头,弹开的暗格已经空了;案上的那坛酒,封泥未动;包着册子的蓝布包,搁在长案一角。

壁龛中的那些旧物的影子立在墙上,仿佛它们的主人在这一瞬,从时间深处,无声地向他回过头来。

辽东的事情,沈砚想,他得一个人担着。

周礼那句“别一个人扛到死”,他怕是做不到了。

不过还好,他本来也没答应过什么。

沈砚沿来路退出暗室,待陈伯将一切恢复原样,二人先后往外走去。

昏黑库房很快被抛在身后,廊下风雪扑面。

周礼站在廊檐外半步,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不知等了多久。

周礼什么也没问。只是目光投过来时,在沈砚苍白的唇色上轻轻一顿。

周礼向他身后的陈伯点了点头,而后对他道:“下值了。”

“嗯。”沈砚应了一声,提步迎上。

走出几步,他才发觉,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在轻轻发着抖——

六名穿越者和他们各自的身份,辽东传回来的线索,身份不明的送信人,还有两个相隔数年的“朕”字……

他一并收进了袖中,站在周礼身侧,一步一步,与他一同走进了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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