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有,”崔璟坦然道,“是我叔父崔阳,他老在信里跟我提起狄阁老。六年前使团案时,叔父蒙狄阁老保举,从幽州长史擢升为刺史,自此一直把自己当做阁老的门生,尊狄公是恩师。从辈分排下来,狄公就是我的师公。此回临来江州,叔父多次发信再三叮嘱,让我到了一定要去拜望狄公,要像待自家至亲长辈一样,不能失了礼数。”
温开听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还没等他开口,文曹就笑着插嘴了:“司马大人您不知道,咱们刺史大人和长史大人,说起来也都是狄阁老的门生呢。”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羡慕,看得出来,在地方官里头能拜在狄仁杰门下是件挺光彩的事。
崔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恭恭敬敬地向温开和林永忠分别施了个礼,笑着说:“原来如此,那卑职就厚颜喊二位一声师叔了。温师叔,林师叔,我敬你们一杯。”她做得大大方方的,既谦逊又热络。温开被她一声“师叔”叫得笑起来,连说“不敢当”,一边举杯回敬。林永忠也跟着举杯回敬,内心诧异于崔璟与狄公居然还有这么一层联系。
温开笑罢,沉吟片刻,对崔璟说:“既是有这份心意,又算起来也不是外人,过几日便是休沐,我也要去看看恩师,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儿去。”
崔璟连忙道谢,林永忠在一旁接了话:“到时候我也一块儿去吧,正好也去看看……”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脸色暗了下去,他慢慢放下杯子,深深叹了口气,叹完,他端起面前的酒,仰头一口闷了。
温开显然知道林永忠想到了什么,他放下筷子,侧过身低声劝他:“永忠,锦娘那孩子是个好孩子,时间长了她会想通的,你也别太搁在心上。”温开声音压得低,可席间本来就不吵,崔璟又坐得近,这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崔璟心里一动,脸上没露出来,只装作不经意地问:“锦娘?这名字好听的紧。是哪家的千金?”
林永忠没吭声,垂下眼皮,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温开替他答了:“是林长史的女儿,家里就这一个女儿,名字叫锦娘。如今正跟狄公他们住在一块儿呢。”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语气里透着点唏嘘,好像这父女俩之间有什么不好对外人讲的事。
“锦娘……”崔璟跟着念了一遍,心里头忽然漾开一丝奇怪的感觉。“这名字真好。说来也怪,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似的,好像小时候认识的人里头,也有个叫锦娘的。”她说的不是客气话,“锦娘”这两个字,确实勾起了她一些模模糊糊的回忆。
林永忠听了,抬起头来看着崔璟,那目光里有琢磨,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只是露出个淡淡的苦笑,低声说了句:“兴许是同名吧,天底下叫锦娘的女孩子多了。”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默默喝完了。
温开看情形不对,就岔开话题说起了江州的风景。崔璟识趣地不再追问,笑着附和了几句,可心里把“锦娘”这两个字暗暗记下了。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崔璟跟温开、林永忠一一道别。回司马府的路上,她心里还在琢磨“锦娘”这个名字。
锦娘。锦娘。她记忆力一向不差,她一定在哪听过这个名字,而且是很早很早以前,早到她还是另一个身份的时候。可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那层薄纱就是揭不开。
罢了。她摇了摇头,将疑问暂时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