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一早,温开便遣了人来司马府知会,说马车已在门外候着。崔璟换好衣服,虽说是去探望狄公,到底也不敢太过随意,一套浅绿色丝质圆领袍穿得整整齐齐,这才出了门。温开和林永忠已经坐在车里了,见她上来,二人笑着点了点头。车夫甩了一鞭,马车便辘辘地驶出了江州城,朝五平县方向去了。
五平离江州城不算近,走官道约莫三个时辰的路程。崔璟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景致,田畴间小麦青青,道旁榆柳成荫,偶尔经过几处村庄,鸡犬之声相闻,一派安宁气象。她心里暗暗想着,狄公选在这样安静的地方修养,倒真是会挑。温开一路跟她说着五平的风土人情,又说狄阁老如今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年纪大了,不宜操劳,所以朝廷特意让他在此静养。崔璟一一听着,不时问上两句,林永忠好似一路上有点紧张,一路上没怎么开口。
到了五平县城,马车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往狄宅方向而去。狄宅在城东一条巷子里,不算很大,却也清幽。车停在门前,三人下了车,温开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开了,出来的是狄春,一见温开便笑着拱手:“温大人来了,林大人也在。”又看了看崔璟,微微一愣。
温开便介绍道:“这是新到任的江州司马崔璟崔元朗,幽州刺史崔使君的侄儿,特来拜见阁老的。”
狄春哦了一声,连忙行礼,随即面露难色:“真是不巧,老爷一早带着元芳少爷、如燕小姐和锦娘姑娘出门钓鱼去了。按往常的惯例,不到未时是回不来的。”他侧身请三人进去坐,“几位大人先进来喝杯茶,等一等?”
崔璟看了看天色,刚到午时,离未时还有好一阵子,干坐在屋里等未免无趣,便开口提议道:“左右也是无事,不如在县城里逛逛,等到了时辰再来,也不叨扰府上准备。”温开觉得这话在理,便对狄春说那我们先去街上走走,过会儿再来。狄春应了,说等老爷回来一定转告。
三人便沿着巷子往外走,五平县城不算大,主街也就那么两三条,铺面倒还算齐全,布庄、药铺、茶楼、食肆,一应皆有。温开和林永忠都不是头一回来了,路都认得,便由着崔璟走在前面,他们跟着。崔璟起初只是随意看看,可走着走着,脚步便渐渐慢了下来,目光开始在街巷之间游移,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她拐过一个路口,又拐过一个路口,大方向倒是一直往南,温开在后面瞧着,心里暗暗纳罕,这崔司马分明是头一回来五平,怎么走起来倒似是熟门熟路的,连哪条巷子通哪条街都不带犹豫的。
正走着,路过一家饭店,门面不大,收拾得倒也干净。店里的伙计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温开和林永忠,此人正是小二哥。他赶紧从里头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这不是刺史大人和林大人吗?哎哟,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了,自从上回处置完那平南侯,算算都快半年了,二位大人一直没再来过五平。”
温开,林永忠笑着点了点头,小二哥又道:“今儿个巧了,一大早渔夫刚送过来一条大鱼,活蹦乱跳的,小的正琢磨着今儿哪位贵客有口福呢,二位大人就来了。要不进店尝尝鲜?”说着又看了看崔璟,虽不认识,但既是与二位大人一路来的那也一定是位上官,便也殷勤地朝她弯了弯腰。
三人赶路到现在,肚子确实有些空了。温开看了看林永忠和崔璟,见两人都没什么异议,便点点头说也好,那就尝尝。小二哥高兴地将三人迎进店里,拣了张靠窗的干净桌子擦了又擦,沏上茶,转身去后头张罗了。
不多时,一条热气腾腾的清蒸鱼端了上来,鱼身肥厚,浇了豉油,撒了葱丝姜末,香气扑鼻,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崔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鲜嫩,入口即化,不由赞了一声好。
林永忠颇有几分感慨地说道:“五平这地方的鱼,原本就比别处的好。自从狄公来了之后,百姓们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慕名来这家店吃鱼的人是络绎不绝,都快成五平一景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忽然又开口道:“说起来,我和狄公的缘起,说到底也是这鱼。”温开和崔璟都抬起头来看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盘中的鱼身上,道:“我刚来五平那天,狄公在江边钓了一条大鱼,十来斤重,大家都说是鱼精,狄公高兴得很,带回来就是在这家店里让小二哥做的。我们几个人围着一桌子坐着,鱼刚端上来,热气还没散呢,平南侯的那个恶仆杜二就闯进来了,二话不说把桌子给掀了,满桌子的菜、那条鱼,全扣在了地上,一口也没吃上。”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叹。温开听元芳说过这段往事,轻轻摇了摇头,崔璟却是头一回听说,不由“哦”了一声,看看林永忠,又看看桌上的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今天林师叔可要好好尝尝,把上回那一口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