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忠闻言笑了笑，点了头，将鱼肉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咽下，低声道：“今日可算是吃到鱼了。”崔璟听了，笑着举起杯子，朝温开和林永忠晃了晃：“今天我可是借二位师叔的光了。若不是跟着你们，我初来乍到，哪有这等口福。”温开被她这话逗得笑起来，林永忠神色也松快了许多。三人边吃边聊，倒也有几分惬意。

吃完了饭，三人出了店门继续往南走。又行了一阵，眼前渐渐荒凉起来，好些门面都闭着，墙上爬了藤蔓，路边野草长得老高。崔璟的脚步越发慢了，最后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了下来。这宅子占地极广，一看曾经就十分显赫，但如今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露出一块块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平南侯府”四个字，那字原本大约是描金的，如今金粉也掉了大半，只剩些残痕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崔璟站在门前，定定地望着那块匾额，望了很久。温开二人走到她身旁，正想开口问什么，却听见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元朗因何叹气？”温开不解地问。

崔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仍旧落在那座破败的府邸上，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温师叔也许不知，这座平南侯府，便是在当年黄国公府的原址上修建的。”她顿了顿，“想来那薛青麟也不会料到，他当年构陷黄国公，害得黄国公满门家破人亡，可二十年之后，他自己也落得个同样的下场，家产抄没，府邸荒废，连香火也续不上了。我刚刚在想，若是二十年前的薛青麟能知道今日的下场，他还会不会做那些事？”

这话说得平静，可平静底下分明藏着东西。温开听着，不由多看了崔璟一眼，林永忠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的脸色在听到“薛青麟”三个字的时候就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喉结上下滚了滚，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把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泛白。

温开似乎察觉到什么，飞快地看了林永忠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转向崔璟，像是要转移话题似的问道：“元朗怎么知道这是黄国公府的旧址？难不成你从前到过五平？”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方才一路走来，我便觉得奇怪，你头一回来五平，走街串巷却熟稔得很，连哪条路通向哪儿都不曾迟疑，倒像是故地重游一般。”

崔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对温开道：“温师叔好眼力。实不相瞒，我幼年时曾在江州住过几年，时常跟着长辈来五平走动，对这一带的路还算有些印象。只是时隔多年，许多地方都变了模样，方才一路走一路认，倒也认出了七八分。”

温开“哦”了一声，也未再追问，只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些，便说时辰差不多了，该回狄宅去了。崔璟应了一声，最后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府邸，然后转身跟上。林永忠走在最后，经过那块匾额时脚步顿了一顿，目光冷冷地扫过去，随即大步离开了，始终没有说一个字。

三人沿原路折返，一路上谁也没再提方才的事。到了狄宅门前，狄春正在门口张望，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笑着说几位大人来得正好，老爷他们刚回来不一会儿，正在里头换衣裳呢，请稍等片刻，这就去通报。温开点点头，带着崔璟和林永忠进了院子，在正厅里坐了。

有丫鬟端了茶上来，崔璟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心里却还在想着那座破败的府邸，想着那块斑驳的匾额，想着温开方才问她的那句话。幼时在江州住过几年，这倒不是假话，可她方才没说出口的是，那些年她来过这座宅子多少次，在这座宅子里见过什么人，又在那场泼天大祸中失去了什么。今日站在那座门前，看着荒草丛生、门庭冷落的平南侯府，她忽然真切意识到，那个她恨了二十多年、处心积虑想要复仇的人已经不在了，已经被狄公处决了。仇人已死，大仇得报，可她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说不清是空落还是惘然，好像一根绷了二十年的弦忽然松了，弹得胸口有些隐隐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