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撤下去之后,狄仁杰让李元芳领着三人去厢房安顿。崔璟跟在李元芳身后,心里却还在想着晚饭时那些话,虺文忠三个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李元芳推开厢房的门,点了灯,回头说了声“崔大人早些歇息”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崔璟站在房里,四周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在唧唧地叫。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总觉得胸口堵着什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和衣躺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却总是睡不着。她索性不睡了,趿了鞋,披上外袍,推开房门走到了庭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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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狄仁杰坐在案后,望着案上那一点跳动的烛火出神。他想起这些年经手的案子,多多少少有武李两姓争斗的影子,而这让多少无辜的家族被裹挟其中,家破人亡,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狄仁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李姓后人命途多舛,到头来,连累的又何止是一家一姓。”黄国公满门抄斩,陆家一门凋敝,薛青麟被人冒了名字背了二十年的黑锅,虺文忠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被流放岭南最后走上歧途落得个身首异处,这一桩桩一件件,说到底都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苦瓜。他沉默了片刻,扬声唤了狄春进来,让他去请温开。
温开来得很快,显然是也还没歇下。他进门先行了个礼,狄仁杰摆摆手让他坐下,又示意狄春把门带上。等门合严实了,狄仁杰才开口:“方才席间你也听见了,元朗那孩子与黄国公府的渊源。”温开点了点头。狄仁杰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开脸上:“平南侯一案已经尘埃落定,我不希望此事再起什么波澜。”他停了一下,语气放得缓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着温开领会他话里的意思,“元朗这孩子今晚跟我们说这些,是拿我们当自己人,是信任我们。可朝廷里的事你是知道的,有些话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去,就会变成别的东西。元朗的身世,你知道就好,不必再往上报了。此事一旦闹大了,林永忠的身份藏不住,密信的事也要被翻出来,届时牵一动百,于谁都没有好处。”
温开听完没有犹豫,他知道狄仁杰话里没挑明的意思。崔璟这段往事要是被曝光,那平南侯府一事势必再进入有心人的视线。如果林永忠的身份因此被捅出去,平南侯的案子就得从头再审,到时候不光是林永忠的性命难保,当初他率领内卫扫荡侯府的事也得被扯出来。虽说侯府中人都是罪有应得,可这事儿要是摆在台面上,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他郑重地应了一声:“恩师放心,学生明白。”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露出一丝欣慰,随即又叹了一口气:“还有永忠的事。你也知道,江州案虽已了结,可里头牵扯的东西,不是那么快就能了结的。永忠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锦娘那孩子也在慢慢适应,我不想因为这些旧事再把他们父女俩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温开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恩师放心,学生晓得轻重。永忠那边,我也会留心看着,不会让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狄仁杰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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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月光很好,回廊的栏杆被照得发亮。崔璟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这宅子不算大,庭院却修得清幽,回廊曲曲折折的,拐过一个弯,又是一处景致。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廊尽头坐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侧身倚着栏杆,仰着头在看月亮,一身素色的衫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她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崔璟脚步一顿,怕吓着人家,便轻轻咳嗽了一声,放重了脚步走上前去,隔着几步远的地方拱手道:“不知是哪位在此赏月,在下冒昧,打扰了。”
那女子被她的声音惊了一下,转过头来,借着月光看了崔璟一眼,随即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大人客气了,小女也是睡不着,出来坐坐,谈不上打扰。”她抬起头来,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月光下露出一张白皙的鹅蛋脸,眉目清秀,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却不大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里头沉沉的,像是装着太多不该她这个年纪承受的东西。
崔璟便也笑了笑,拱手回了一礼,便在她旁边隔了两个位子坐下来,报了自己的名字:“小可崔璟,今日随温刺史和林长史一同来拜见狄公,不想在此处碰见姑娘,真是叨扰了,还未请教姑娘怎么称呼?”
那女子听到“林长史”三个字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轻声道:“小女锦娘。”
崔璟怔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你就是林长史的女儿?”
锦娘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抬起头去看月亮,留给崔璟一个沉默的侧影。
崔璟便也没再说话。她借着月光打量着锦娘的侧脸,越看越觉得眼熟。锦娘这名字,她在接风宴上第一次听到就觉得耳熟,当时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可现在对着这张脸,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忽然开始一块一块地往前凑。锦娘。锦娘。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忽然间,一个名字像闪电一样劈开了重重迷雾,清清楚楚地跳了出来。
薛青麟。
崔璟心头猛地一紧,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锦娘姑娘,冒昧问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锦娘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奇怪这个问题。一个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坐下来没寒暄几句就问年龄,放在哪儿都算唐突。但她还是答了:“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