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
崔璟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十九岁,对上了。薛青麟当年有个女儿,刚满月不久,他辞行的时候那孩子还抱在乳母怀里,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那孩子的名字,她记得,就叫做锦娘。
她的目光死死地定在锦娘脸上,那张脸与记忆中的另一张脸缓缓重合在了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帛画叠在一处,轮廓严丝合缝。她见过薛青麟,那个对黄国公恭恭敬敬的轻车都尉,而他的眉眼活脱脱就刻在眼前这个姑娘的脸上。
她坐在那里,指节抵在石栏上,硌得生疼,她也没松开。脑海里的碎片正一块一块地拼到一起,拼得越来越完整。林永忠那张让她觉得似曾相识的脸,如今想来,不是她记性出了问题。那张脸老了二十岁,颧骨更凸了,眼窝更深了,下颚蓄了胡须,从当年那个年轻俊朗的轻车都尉变成了如今这个满面风霜的中年官吏,她才一时没能认出来。
林永忠就是薛青麟。薛青麟没有死。
崔璟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薛青麟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改了名字当了官,还成了狄公的学生,还升了江州长史。这怎么可能?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身来,想要现在就去找林永忠,当面问他一句你到底是谁。可她的身子刚微微前倾,另一个念头便猛地拽住了她。狄公。狄公不可能是非不分的人,狄仁杰这辈子从来没有包庇过一个恶人。如果林永忠真的是那个作恶多端的薛青麟,狄公绝不会收他做学生,绝不会让他改换身份安安稳稳地坐在江州长史的位子上。
除非,这中间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缓缓地把身子靠回了栏杆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江州案的卷宗她看过,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平南侯薛青麟杀人灭口,因种种恶行被狄公处决。死了一个薛青麟,活着一个薛青麟,这两个薛青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是知道的,她相信狄公。既然狄公判了那个平南侯死刑,那就说明那个人该杀,既然狄公留了林永忠在身边,那就说明这个人不该死。
林永忠。麟永忠。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忽然间就懂了。看来,自己所看的江州案卷宗上写的那些应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层,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她想问问锦娘,问她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张了张嘴,话已经到了嘴边,可一转头,看见了锦娘眼尾微微泛着一点红,分明是才哭过不久。崔璟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这样一个姑娘,大半夜的不睡觉坐在廊下发呆,心里头压着的事只怕也不轻。
于是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静静地陪锦娘坐了一会儿,听虫鸣,看月亮,偶尔说一两句不咸不淡的闲话。锦娘也没有再主动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也不知坐了多久,夜风渐渐凉了起来,崔璟觉得有些冷了,便站起身来,朝锦娘拱了拱手:“夜深了,姑娘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莫要着了凉。”锦娘起身还了一礼,道了声“大人慢走”,便垂下眼帘不再说话了。崔璟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锦娘仍旧坐在原地,纤细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说不出的萧索。
崔璟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边走边想。崔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林永忠是薛青麟,那么那个死了的“平南侯”呢?。如果林永忠才是真正的薛青麟,而那个死了的“平南侯”是个冒牌货,那么当年构陷黄国公的人,恐怕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个林永忠。
那么元凶是谁?是那个死了的“平南侯”吗?那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不觉间,崔璟竟已走到了林永忠住的院落。林永忠房间的灯光还亮着,透过那扇映着烛光的窗纸,依稀能看见里头有个身影正来回走动。她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过去,在门前站定,抬手,叩响房门。
咚,咚咚。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头踱步声停了,静了片刻,“谁?”
“是我,崔璟。”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还没睡吧?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声叹息传来,接着门开了,林永忠站在那里,他看了看崔璟,嘴唇动了动,最后侧身让开了门口,低声道:“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