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忠霍地站起来,绕过书案快步走到锦娘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你你你,这这这”,他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要这样?”
锦娘迎着他的目光,“爹,我从前活着的意义是报仇,我没有怪过您,因为我知道那是咱们家不得不做的事。可如今仇报了,我就一直在想,往后我还要怎么活。难道回后宅里去,等着嫁人,等着相夫教子,等着过完一辈子吗?”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我试过那样活着。被困在侯府后宅里的半年,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像只关在笼子里的鸟,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这辈子就这样过完了,那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如今我知道了,我还有别的活法,我不想再被困住了,崔大人能做到的事,我也想试试,我也想用自己的双手去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林永忠怔怔地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点点骄傲。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女儿真的长大了。他这辈子欠这个女儿的太多,如今女儿想走一条自己的路,他有什么资格拦着?他伸出手,在锦娘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好,”他停了一下,“你想走这条路,爹不拦你。只是”,他顿了顿,“万事小心,一切有我。”
锦娘的眼眶微微泛了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崔璟适时地把那摞公文递了过去,笑着说长史大人先别忙着感动,这些文件还等着您审批呢。末了又把自己的安排同他说了,说前段时间清理了一批葛斌留下的蛀虫,司马府正好空出来一个掌固的名额,锦娘既然有想法,就让她在自己身边做掌固也算方便。嗯,各种意义上的方便。
在场三个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崔璟是女子,锦娘也是女子,两人同在司马府,许多事情不必避讳,彼此也好照应。林永忠听罢,朝崔璟深深施了一礼,崔璟连忙扶住他,林永忠却执意把礼行完,直起身来时眼眶也微微泛红,只说了句“元朗,多谢你”。
此后,锦娘便以“吴谨”之名在司马府挂了职,搬进了司马府后院的一间厢房住下。掌固的公务琐碎而繁杂,一开始她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好在细心又肯用心,不过半个多月便渐渐上手了。崔璟批阅公文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旁研墨递笔,崔璟处理公务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有什么不明白的等忙完了再问,崔璟便一一讲给她听。
崔璟有意多安排锦娘在司马府和长史府之间往返传送文书。每次锦娘去长史府,林永忠都会借机留她多说几句话,有时候是教她怎么核验赋税账目,有时候是点拨她某条公文背后的门道,偶尔也会问问她在司马府吃住可还习惯。去的次数多了,父女之间的那些旧日裂痕,便在这些日常琐事中一点一点地弥合了。有一回两人就一桩事物的处理方式讨论了整整小半个时辰,各执一词,最后林永忠被她说服了一半,答应再斟酌斟酌。那天锦娘回到司马府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得意。崔璟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锦娘在司马府的这些日子,处理的公务大多是民生庶务,与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她从前困在侯府后宅和狄宅小院里,接触到的人和事都极为有限,她知道的苦难大多是自己亲历的苦难,而如今每天经手那些公文,看到的却是整个江州的悲欢离合。她跟着崔璟处理这些事务,发觉原来一个人活着,除了复仇和被保护之外,还可以有这样实实在在的用处。
正值盛夏,江州下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雨。暴雨连下了三四天,江水猛涨,水流裹挟着泥沙滚滚而下,江边几个地势低洼的村庄都面临被洪水吞没的危险,其中最危急的是临江的长水村,村子三面都是低洼地,一旦江堤决口,整个村子都要被淹。温开连夜召集州府所有属官,分派任务,调集人手,带领衙役和府兵赶赴江边加固堤防。崔璟带着锦娘也去了,两人跟着温开在堤上守了整整一夜,暴雨浇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脚下的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温开站在最前面指挥,声音在风雨中喊得嘶哑了也不肯退下来,林永忠带着一队人挨家挨户疏散村民,把老弱妇孺一拨一拨地往高处送。
直到第二天清晨,雨势终于渐渐小了,江堤在所有人的拼死守护下没有决口,长水村保住了。洪水退去之后,温开安排了安置点收容暂时无法归家的村民,又调集了粮食和衣物发放给受灾的百姓,各村各户的损失也一一登记在册,以备后续减免赋税。忙了整整三天,直到所有村民都安顿妥当,一众官吏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城里。
几天之后的一个上午,崔璟带着锦娘正在刺史府正堂里与温开、林永忠等一众属官议事,忽然听见府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门外的差役快步跑了进来禀报道:“大人,府门外来了一群百姓,说是长水村的,来给官府谢恩来了。”
温开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带着众人大步走出府门。府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了百十来口人,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有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裤腿上还沾着干泥巴的庄稼汉,领头的是长水村的村长,带着几个小伙子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再生之德”四个大字,红绸缠边,墨迹鲜亮。见温开等人出来,老村长喊了一声“恩人出来了”,带头跪了下去,后面的百姓也跟着跪成了一片。温开连忙抢步上前,双手扶起老村长,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老村长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说要不是大人们领着人守了一夜的堤,村子里百来口人的命就都没了,这匾额是村里人凑了钱请镇上最好的木匠连夜做的,不成敬意,但一定要收下。
锦娘站在崔璟身后,看着面前这一幕。她的眼眶渐渐热了起来,却又觉得胸口满满的,那种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晚上回到司马府,两个人坐在后堂的廊下乘凉。锦娘发了好一阵呆,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百姓真是淳朴。明明是官府分内的事,他们却感恩戴德成这个样子。”她顿了顿,“那些贪官污吏,真是该杀。”崔璟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她只是嗯了一声,轻声道:“是啊,所以,我们就尽我们所能,让世间多一点公平吧。”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