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休沐日,崔璟和锦娘一道出了江州城。
锦娘今日换回了女装。在司马府的时候她日日以“吴谨”的面目示人,这已经成了她在外行走的面具。可今日是回五平,她不用再绷着,马车一出城门便把妆卸了,发髻重新挽过,整个人看着就松快了不少。
崔璟靠着车壁看她折腾,心里暗暗感慨,如燕这套手艺当真是神乎其技,不愧是变灵。她听锦娘说起,有次锦娘以吴谨的身份去送文书时正好碰上林永忠在跟几个属官议事,林永忠接过文书的时候手一顿,随即公事公办地说了句“有劳吴掌固”,那语气正经得让锦娘出门之后捂着嘴笑了好一阵。
到了狄宅时,狄仁杰正跟李元芳在庭院里下棋,如燕坐在一旁围观,看见崔璟和锦娘一前一后进来,眼睛一亮,笑着迎了上去:“元朗来了,锦娘也来了,快坐快坐。”狄仁杰闻声抬起头,将手里的棋子搁回棋盒里,笑眯眯地打量着眼前两个人,二人今天都是穿的青色服饰,站在一起很是登对。狄仁杰着重看了锦娘两眼,嗯,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眼睛里也有了光,他想起如燕前些日子跟他说的锦娘想做的事,心里便有了数。他偏过头,跟李元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李元芳也不说话,显然是在等着看好戏。
狄仁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元朗啊,我听说锦娘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你府上?”
崔璟正端着茶盏吹热气,随口答道:“是,锦娘现在是我府上掌固,为了方便,便在府里住下了。”
狄仁杰“哦”了一声,意味深长。他目光在崔璟和锦娘之间来回扫了一遭,笑容变得更加和煦。他捻了捻胡须,慢悠悠问道:“元朗啊,你跟锦娘也相处了这么久了,老夫就直说了,你们两个孩子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崔璟和锦娘同时愣住了。
两人几乎同时转过头去看对方,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是同一个意思:这是什么情况?办喜事?什么喜事?崔璟脑子里转了三四圈,率先明白了狄仁杰的意思,脸上瞬间异彩纷呈。
“师公,您误会了,”崔璟干咳了一声,“不是您想的那样。”
狄仁杰“哦~”了一声,分明是不信。他朝李元芳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分明是“你看看,年轻人害臊了”。李元芳抿着嘴忍住笑,别过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俩当事人。
崔璟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锦娘。锦娘正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于锦娘而言这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答应了替崔璟瞒着,所以这时候又不好解释,只能沉默。崔璟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若是旁人误会,她大可一笑置之,可眼前这位是狄公,是她打从心底里敬重的人,他老人家要是真把这事当了真,回头跟林永忠一提,再跟温开一聊,那可就全乱了套了。再者,锦娘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若被人误会与男子朝夕相处、同住一府,对锦娘的名声也不好,她不能让锦娘承受这些。
她在心里反复掂量。狄公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他都能为林永忠担下江州案的干系,又岂是那种听了真相就翻脸的人。她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走到狄仁杰面前,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狄仁杰脸上的笑容一顿,“你这孩子,”狄仁杰连忙弯下腰去扶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怎么又说跪就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快起来,快起来。”
崔璟没有起来,“师公,学生还有一件事一直瞒着您。这件事关系重大,学生本该一早告知,却拖延至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请恕学生隐瞒之罪。”
狄仁杰看了她片刻,慢慢收回扶她的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头看了李元芳一眼。李元芳会意,起身让廊下候着的侍从退下了。院里只剩下狄仁杰、李元芳、如燕、崔璟和锦娘五个人。狄仁杰低头看着崔璟,目光温和:“元朗,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吧。”
“师公,学生自幼女扮男装,并非男子。”
院里安静了一瞬。如燕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她忽然想起崔璟头一回来狄宅时自己就觉得这位年轻官员清秀得有些过分,不过那时候她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便没有再往深里想。原来,崔璟竟是女子么。
狄仁杰没有像旁人那样露出震惊的神色。他只是微微往后靠了靠,目光在崔璟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崔璟反倒愣住了。她本以为狄公会大吃一惊,甚至做好了被责问的准备,可狄公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
“师公……您不惊讶?”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狄仁杰微微一笑:“也不能说不惊讶,只是你身上有些细节,老夫早就觉得有些不对,只是一直没有往那方面去深想。今日你一说,便什么都明白了。”
崔璟怔怔地看着他,她自以为藏了这么多年滴水不漏,可在狄公面前,原来那些她以为无人在意的小细节早就被悄悄地记下了。
“你起来说话。”狄仁杰叹了口气将崔璟拉起来,“我大概也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见过的奇人异事不少,你在其中也算数一数二的。你在刑部平反的冤案、你在江州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不会因为你是个女子就减了分量。”
崔璟鼻子微微一酸,低头应了一声“是”。
如燕这时候终于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她站起身来走到崔璟面前,上上下下地把崔璟重新打量了一遍,“好你个崔元朗,瞒得我好苦啊,你藏得可真够深的,连我都瞒过去了,我还以为你是真对锦娘……” 如燕嘴里啧啧了两声,“怪不得你能给锦娘出这么个主意,没想到你自己就是过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