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视元年,八月。
崔璟刚进狄府,就发现府内的仆从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都压着嗓子,整体的动静比往常轻了许多。穿过庭院时,崔璟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从卧房一路飘到了回廊上,廊下站着几个太医,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她来了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走进卧房时,狄公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他比崔璟上次见时瘦了许多,颧骨凸出来,眼窝也陷下去了。如燕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正用一把小银勺轻轻搅着药碗里的药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崔璟点了点头,眼眶有一点红。
崔璟放轻了脚步,刚往前走了两步,狄公就睁开了眼,见是崔璟,脸上便浮起一层笑意,他撑着榻沿想坐起来,崔璟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扶,狄公摆了摆手,自己靠在引枕上坐稳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时语气与平日并无两样。
“元朗来了,坐。”
崔璟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狄公打量了她一眼,“这些日子朝局不稳,东宫想必也事务繁忙,你看着也清减了些,该多保重身体才是。”
崔璟道:“师公才该多保重身体,前两日还听闻师公上《谏造大像疏》,洋洋洒洒数百言,真可谓言辞恳切,逻辑严密。陛下虽然准了,但师公为写这道疏想必也废了巨大的心神,太医早就说过师公这病有一半就是耗出来的,您实在是该多歇着才是。”
狄公摆了摆手道:“不碍事,人老了,总归有些毛病,不必大惊小怪。再说了,那疏不写不行,陛下要造那尊大像,劳民伤财,天下僧尼的钱凑不够,便会向百姓摊派,如此不知多少人家会为此倾家荡产。我身为宰辅,明知此事不妥,若因自己病着便不开口,那才是失职。”
他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脸上浮起一层笑意:“老夫刚刚忽然想起你头一回来我府上那回,进门没说两句话,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把老夫吓了一跳。那时候老夫心想,这孩子倒是知礼,可这礼也太重了些。”他叹了口气:“一晃也过去快十年了吧。”
崔璟被他这么一说,也跟着想起当年那个场面。那时候她初到江州,满心都是没着落的执念。她鼻子微微发酸,到底还是笑了出来:“那时候学生年轻不懂事,想着既然要拜师公,礼数总得做足了。”
狄公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不懂事,这是真心。人这一辈子,能遇上几件值得真心以待的事,不多。”
他转头对如燕道:“去把那封信取来。”
如燕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药碗,起身往书房走去。她背对着两个人走过门槛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便稳住了,脚步没有停。崔璟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转过头来看着狄公,狄公的目光却落在窗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如燕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走到榻前递到狄公手中。狄公接过信封,没有拆开,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便递到了崔璟面前。
崔璟双手接过。信件很轻,里面大概只有一两页纸,信封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没有。
“这封信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未来皇帝的。何时用,如何用,全在你自己。若用得上,便呈上去;若用不上,烧了也罢。”
狄公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若老夫所料不差,新帝即位之后,内卫之人怕不会有好下场。这封信,或能保一人。”他看了崔璟一眼,“元朗,你知老夫说的是谁。”
崔璟没有回答,她双手将那封信慢慢收拢,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低着头,不敢抬手去擦。
狄公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元朗,莫要怕。凡事有始有终,你已比太多人做得好了。”
九月,狄公去世。
狄公身后事办得盛大。武皇下旨辍朝三日,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惠。灵柩前香火不断,来祭拜的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有朝中同僚,有地方故旧,有他当年救过的百姓,有他提拔过的门生。如燕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回礼,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她始终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她只安安静静地跪着,替叔父守好这最后一程。
李元芳虽为狄公侄女婿,按制无需守孝,却执意扶灵返回并州,与亲子一般为狄公守孝三年,如燕随行。奏表递上去之后,武皇感念其诚,准奏,并保留了二人的职位与俸禄,说国老一生为国,他的家人,朕总要照拂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