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柩返乡那日,朝中大臣送至十里长亭,武皇亲至,站在长亭中目送灵柩远去。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白幡在秋风中翻卷,纸钱如雪片般漫天飘洒。武皇目光从远处收回,又缓缓扫过周围这些熟悉的面孔,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朝堂空矣。”
狄公去后,二张专权,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仗着武皇的宠信,把持朝政,恣意妄为,朝局日益混乱。太子嫡长子邵王李重润与妹妹永泰郡主、妹夫武延基私下议论二张专权之事,被人告发,武皇震怒,逼令三人自尽,消息传出,满朝哗然。太子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崔璟看见他时,发现他的鬓边一夜之间竟白了一缕头发。朝堂一时间可谓风雨飘摇,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明天轮到谁。
最终,张柬之、桓彦范等人发动政变,二张伏诛,武皇被逼退位,拥立李显登基,朝堂迎来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更迭。
崔璟作为潜邸旧臣,论功行赏,从太子左谕德升任刑部侍郎。她接旨那日,站在刑部衙门新收拾出来的正堂里,看着案上堆着的文书和卷宗,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在刑部任员外郎时的光景,一晃数年过去了,她竟又回到了这里。
但朝堂上的风波并没有随着新帝登基而平息。武皇退位不过月余,针对内卫的清算便开始了。张柬之等人联名上疏,言内卫自武皇临朝以来,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擅捕朝臣,劣迹斑斑,天下苦其久矣,若不严加惩处,不足以正朝纲,安人心。新帝准奏,命有司彻查内卫府所有在册人员,按罪责轻重分别处置。
囚车一辆接着一辆驶进洛阳,刑部的大牢里,昔日那些来去无踪、令人闻风丧胆的内卫,如今换了囚服,散了发髻,一个挨着一个地坐在潮湿的稻草堆上,等着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判决。
刑部正堂。
内侍送来一摞抄没的密档,说奉旨核查内卫旧人,凡在册者一律拘押候审,让她这个刑部侍郎主持核查之事。她翻开那摞密档,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密档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内卫府历年的人员名录,她翻到某一页时,手指顿住了。密档上写着:温开,现扬州刺史,内卫府阁领。证圣二年入内卫,历任要职,曾主持柳州、江州等地密查事宜。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叹了口气,然后合上了档案。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刑部大牢。
崔璟亮出腰牌,守门的狱卒验过之后开了门,领她往里走。甬道两侧的牢房里关满了人,大多是前内卫府的人,有的靠墙坐着,有的蜷在稻草堆上,听见脚步声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又木然地垂下头去。崔璟一路走过去,最终在一间单独隔出来的牢房前停下。她让狱卒下去,牢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温开正靠墙坐着,双手搁在膝上。他身上穿着囚服,头发有些散乱,可他的坐姿依旧是端端正正的。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来,看见走进来的崔璟,先是一怔,随即浮起一个笑容。
“元朗,好久不见了。”
崔璟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身,看着他的脸,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她叹了口气,“很多年前我就猜到你可能会是这么个结果,没想到果然应验了。”
温开听了,笑了一下,“做过内卫的人,又有几个能善终的?”
崔璟摇了摇头,“浚明,你在扬州几年,治漕运、赈灾民、理盐政,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你是个好官,不该被这样对待。”
温开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比从前粗糙了些,指节上还有几道没褪干净的旧伤。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元朗,你今天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崔璟鼻子一酸,眼眶有一些湿润,但她忍住了,开口时语气已与平常一般无二:“温大人是好人,自然该有好结局。你安心保重,狱中不会有人为难你。”
温开听到“好结局”三个字时,身形微微一动。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锐利,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元朗,你不要乱来。”
崔璟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浚明,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心愿吗?让沉冤者昭雪,让作恶者伏法。你是好人,自然该有好结局。”
她说完便转身朝狱门走去。温开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闭上眼睛,将后脑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