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镇离任那日，温开和几个属官一起送他到了城外长亭。卢镇笑着拍拍他的肩说：“温大人，柳州这地方虽偏，但山水养人，你在这里未必不是福气。”温开只当这是安慰的话，笑着应了，目送他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便转身回了司马府，将卢镇留下的几件未完政务一一理了，准备等新刺史到任后交接。

这日午后，属官送来一摞新到的邸报。他随手翻开，一行字落入眼中，手指便顿住了。

“正议大夫崔璟出为柳州刺史。”

他拿着邸报愣了很久。

刑部侍郎调任柳州刺史，品阶看似平调，可稍有官场常识的人都知道，从刑部这样的中枢要职外放到偏远下州，在官场上是明确的被贬。更何况崔璟在刑部当侍郎不过一年有余，根基尚未稳固，此时外放，等于放弃了在朝中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位置。

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怎么忽然就走了？

温开放下邸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树梢上的燕子出神。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才轻轻叹了口气，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公文。但那天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些许，有几处甚至涂改了重写，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事。

此后数日，温开照常处理公务，照常跟各曹的属官议事。可属官们发现，温大人的话比从前更少了，有时候议事议到一半甚至会忽然停下来，有胆大的抬头偷看，发现温大人竟是在出神，过一会儿才继续议事。有一回周毅来找他商议城防的事，说了半天，温开只“嗯”了一声，周毅连着喊了两遍“温大人”，他才回过神来。

他每日还多了一件事，那就是让人打听新刺史具体到任的日期。州衙属官们觉得奇怪，问温大人怎么对新刺史这般上心，温开只说新官即将到任，他作为州司马总该提前把交接事宜准备的周全些。属官们便不再多问，帮着一起张罗。

九月，秋高气爽，官道两旁的稻子已经黄了，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起伏着，温开带着一众属官在城外官道旁等着新刺史的到来。温开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姿挺拔，绯色官袍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摆着。他远远看见官道尽头扬起了尘土，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视线里。

打头的是几匹快马，中间是一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车队越走越近，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清晰起来，温开没有说话，眼睛紧紧盯着那辆马车离自己越来越近。

到了跟前，马车停下，车帘从里面被人掀开，崔璟弯腰从车里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绯色官服，官幞戴得端正，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但精神还好，依旧是温开记忆里的样子。她下了车，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温开身上。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崔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抬步走上前来。

“温大人，好久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