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刺史到任,自然是要给其接风的。
接风宴设在柳州城中最大的酒楼里,柳州上下的官吏、地方豪强、乡绅耆老,凡是有些头脸的,这一晚都到齐了,觥筹交错间,满楼都是喧嚷的人声和酒菜的香气。
崔璟坐在主位上,绯色官袍尚未换下,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柳州这地方她从前没来过,但之前便听人说过,岭南的官场不比中原,地方豪强的势力盘根错节,一个外来的刺史要想站稳脚跟,头一件事便是让这些人摸不透你的底细。她心里有数,面上不露,谁来敬酒都接,言谈间滴水不漏,一圈下来已经喝了十来杯,倒是让那些存心试探的人一时摸不清深浅。
可酒这东西最是公道,管你什么身份,喝到一定份上,谁的脸都得红。几巡下来,崔璟面上虽不显,耳根却已经泛了红,说话也比方才慢了些,偶尔要停一停才接上下半句。
温开坐在下首,一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她的状态。他看见她端杯的间隙里,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看见她趁着旁人敬酒的功夫,不着痕迹地夹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压酒;看见她笑的时候眼尾已经泛了水光,那是酒意上头的征兆。他知道崔璟的酒量不算差,但对方人多,轮着番来,再喝下去怕是撑不住。
正想着,一位姓韦的地方豪强端一杯酒走了过来,脸上笑呵呵的,话说得客气:“刺史大人初到柳州,韦某敬大人一杯,大人往后在柳州但凡有用得着韦某的地方,只管吩咐。”
崔璟正要举杯,温开却先一步从下首站起身来,笑着挡在了前面:“韦员外,刺史大人今日刚到,一路舟车劳顿,这杯就由开代劳了。”说着不等韦员外反应,便仰头饮尽,杯底亮了亮,滴酒不剩。韦员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温大人果然体贴上官”“改日再请大人喝过”云云,便退开了。
后面又来了几位,温开都恰到好处地挡了回去,每次都是笑着举起酒杯,说几句得体的客气话,既不让崔璟为难,也不让敬酒的人觉得被驳了面子。几回下来,众人也都看明白了,温司马这是在替新刺史挡酒,便也不再凑上来死灌。
宴会散时已近亥时。柳州的官吏豪强们三三两两地道了别,酒楼门口停了一片马车轿子,灯笼火把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崔璟从酒楼出来时被夜风一吹,脚步微微晃了一下。温开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说刺史大人当心脚下。崔璟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这柳州的酒确实烈了些。她说话时嘴里带着些酒气,声音却稳当,步子慢是慢了些,倒也没真失态。
温开没再多说什么,一路扶着她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吩咐车夫往刺史府走。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崔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没有说话,温开也没有开口。
到了刺史府,温开先下了车,伸手把她扶下来,一路扶她进了书房,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又打发人去厨房熬一壶醒酒汤来,自己则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崔璟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接过水抿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日这接风宴办得热闹,这些人倒是一个个的都挺能喝。”
温开在她对面坐下,闻言笑了一下:“柳州民风本就如此,地方上的豪强最喜欢在这种场合摸新任上官的底,看你好不好说话,好不好拿捏。今日这顿酒算是过了第一关,往后他们就不敢太放肆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温开手里捏着自己的茶杯,欲言又止。崔璟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便笑了:“我猜,你是想问我好好的怎么来了柳州?”
温开点了点头,说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