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很是觉得好笑地看了肃宣瑞一阵,肃宣瑞竟然像一个规整的学子面对严厉的夫子一样,挺直了身板似有所待地看着她。
“肃宣瑞,听说你伤到了要害,是伤得不够重么?”忘忧笑着问。
肃宣瑞规整严肃的脸现出局促不安的神色一阵红一阵白,接着他突然欺身过来,凑到忘忧耳边轻声说:“爷伤得怎样,你试过便知。”
忘忧微微转过身,对上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又笑意盈盈地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揽住了肃宣瑞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吐气道:“那爷要怎么试呢?”
“这要……”然而肃宣瑞话音未落,却突然龇牙咧嘴现出痛苦的神色,不由得“哎呦哎呦”起来。忘忧并未再理会他,起身责骂道:“你们世子身子还未大好,怎能四处走动,还不赶紧扶回去!”跟来的下人闻声这才凑过来,慌里慌张地把肃宣瑞搀到肩舆上,飞快地抬走了。
洛花院短暂的吵嚷后又再次恢复了安静,忘忧头也没回地对在身后紧张到瑟瑟发抖的丫鬟说:“去跟李萱儿说多派些人手来这里守着,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闯进来!”
果然未到帮傍晚,就八九个丫鬟婆子加小厮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洛花院,一个年长嬷嬷接过身边丫鬟手中的茶递到忘忧手里,声音古井无波地说道:“我是一直侍候在世子妃身边的何嬷嬷,世子妃怕这些年轻姑娘手脚不知轻重,怠慢了夫人,所以派老身过来侍候,夫人有什么尽管吩咐。”
忘忧看也未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说:“有劳嬷嬷了。”
到了夜半时分,忘忧已经上床准备歇下了,院里又传来一阵喧嚷,随即又听闻一众人走进内室,忘忧正准备开口训斥,却见何嬷嬷进来通报:“是七少爷回来了。”话音未落,门再次被打开只见肃宣珉穿着一身寝衣走入内室。
忘忧这才领悟到,何嬷嬷说的是七少爷“回来”了。忘忧拧着眉头看向肃宣珉,想着如何打发走他,却听何嬷嬷在一旁张罗道:“更深露重,七少爷身子弱,也该早些安寝了。”
肃宣珉没有动,只是看着忘忧轻轻地说:“我只是个孩子罢了。”
忘忧看着他单薄的身量,想了想向榻里挪了挪,咬着牙说:“那你上来吧。”
何嬷嬷终是满意地巡视了一圈,带上门出去了,可忘忧知道她并未走远,这间房内的一举一动终将传到李萱儿耳中。
忘忧僵硬着身子与肃宣珉并排躺在床上,四周是刻意的寂静,俩人故意放轻的呼吸都显得沉缓滞重。
“谁说你是个孩子?”忘忧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道。
“不是么?”肃宣珉反问,“体弱多病,懵懂无知,被父亲哥哥和嫂子用作棋子,任人摆布,不知女色。”
忘忧嗤笑一声:“然而你聪明绝顶,虽是棋子,却不甘被人摆布,另外你知道什么是女色吧?”
肃宣珉瞟了忘忧一眼:“娘子你这样的就是绝色。”
闻言,忘忧突然起身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厉声道:“你若这样我就掐死你!反正我在这府上十有八九不会有好结果,杀了一个我便是死了也不亏。”
肃宣珉并没有惊慌,他甚至没有动一下:“姐姐不必亲自动手,我想必也不会活太久。”
忘忧愣了愣,她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得平稳有力不徐不疾,最终她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说:“不会,你这样聪明,定会长命百岁。”
肃宣珉笑了笑:“我娘便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所以她能以那样卑微的身份嫁入王府又生下我。然而她又不甘于她的地位,所以现在变得疯疯癫癫,被困在这里。我同样聪明,又怎会甘于命运?我肯定会忍不住去做一些事情,可上天给了我这样的身体,我必不能善终。”
“等你长大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等我长大……”肃宣瑞说,“世间聪明的人很多,善终的却不是因为聪明,是等待隐忍,是耗尽对手才得以善终。换做姐姐,你愿意忍么?这宅院里的男男女女,你愿意去忍么?”
忘忧忍不住笑了:“哪一个想一想都要头痛。”
“是呢,我那刚愎自用的父亲,愚蠢的哥哥,自作聪明的嫂嫂……”肃宣珉叹了口气,“我还不如早些死掉。”
肃宣珉小小年纪,说话却像个颇有些道行的高人,忘忧并未探出他受谁的指使,也没揣摩出他有何不良居心,心中稍安便与他絮絮说了半宿的话,直到快天明才睡下。
从这天起,肃宣珉便在洛花院住下了,与忘忧双宿双息,下人们称呼着“七少爷”和“七少奶奶”。
而肃宣瑞自那日伤势反复后,又在病床上躺了几天。这让王妃陷入了深深的不安,阖府上下也紧张起来,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差池。人在焦虑的时候,就会求诸于神佛,王妃除了领着家眷茹素斋戒之外,还将剡华寺的师父请到府上讲经。
剡华寺的师父德行深厚,此次讲经亦是讲些行善布施、福泽子孙的经法。
端王妃虽然看起来柔顺安宁,自从李萱儿进门之后就交出了府上持家的大权,但到底也是出身名门多年操持王府,也并不真是软弱无能,是以大家都明白,如今府内多事,王妃只借着僧道的口来训诫子孙家眷,敲打着每个都要明白做人的本分。
李萱儿自是明白王妃的意思,便称众生皆苦佛法无边,于是要府里每一个人甚至下人都要来听大师讲经。
剡华寺的师父在府上停留三日,第一日做了些祝祷法事,第二日与王爷世子讲经,第三日便是在府内后花园中设了讲坛,与府内家眷下人布道。
这场忘忧与肃宣珉便也得出席。这对夫妇虽被软禁在洛花院,是如今府上热闹而禁忌的话题,每个人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这桩婚姻的离奇,就想从中一窥皇家最隐秘的内幕,即使这种阴私可能危险又可怖,仍拦不住一颗颗向往着流言蜚语的心。自他们面前走过的下人,即便是低眉顺目言听计从,也能从紧绷的身体支棱的耳朵上看出一丝跃跃欲试。
然而俩人一个泰然自若,一个毫不在意,对一切熟视无睹,远远在人后落座,竟如寻常小夫妻般行止得当相敬如宾。众人没有得以窥见想见到的热闹,不由得暗自失望,唯有李萱儿觉察出不对——一切与她预想的相差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