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的叶忘忧是个市井泼妇,能做出那些豪门贵族不齿的龌龊之事,原以为被软禁在此,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或是仗着肃宣瑞那点心思兴风作浪,然而叶忘忧自入府却安稳本分,没什么非分之举。更让人玩味的还有小七。那孩子的母亲出自娼门,是王府众多庶子中最卑微最不起眼的一个,赐婚于他只是因为——他是最没用的一个。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却尽职尽责地做起了叶忘忧的丈夫,泰然接受一切——只有看透了一切才会有的泰然。
两个本不会接受命运的人,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他们的命运,且甘之如饴。
这样不对。
李萱儿是在暗流涌动的家族中长大,这样的平静让她恐慌。
忘忧接过肃宣珉递来的扇子,百无聊赖地摇着,便是没有声音,她也听得到那些闲言碎语,她从未怕过那些流言,只是害怕无聊,若是往常她哪怕药翻这些人也要出去,可如今敌人环伺又无接应,似乎连逃的心气也没有了。
她便又想起之前与李洛儿之辈的争执,每每李洛儿都说她是仰仗着明王才如此跋扈,如今回想起来这话对也不对。肃予君站在她身后时,确实如鸟一般想抖一抖漂亮的羽毛,胜过别的鸟难免骄傲,可如今她不想做抖羽毛的漂亮鸟了,想去外面飞一飞,却发现开不开笼子还得仰仗他人,这就很让人丧气。
胡思乱想间,忘忧远远地见王妃走来,正与旁边的僧人低头交谈,定睛一看,那僧人正是铉安。
这个游走于豪门高院间的和尚还是那样的风姿卓然,但眉眼低垂时越发显得慈悲,谈吐间渐有得道高僧的风仪。
铉安隔着人群,似无意地向这边看了一眼。
忘忧摇扇子的手顿了顿。
铉安的佛法讲得确实又精进了,王府中的众多家眷被佛法感召,有的低诵佛语有的暗自垂泪,散场时,众人眼见着祥和安宁了。
忘忧想了想,对肃宣珉说:“我要去园子里走一走。”
身后何嬷嬷正欲阻拦,肃宣珉说:“整日呆在院子中甚是无聊。嬷嬷若不放心就一起走一走。”
忘忧与肃宣珉就这样默默无语地走在园子中。上次与骆英在端王府夜宴的时候趁乱溜进来,只觉得这园子热闹非凡,如今白日里看发现真是大的惊人又奢华繁复。只是忘忧并无太多心思欣赏园内景色,只想着如何能与铉安私下见上一面。
被抓到端王府前,忘忧与肃予君几乎断绝了关系,但她倒也不信他会对她全然不顾。可忘忧也明白,端王府如今对她戒备森严,必然也不是可以轻易脱逃的地方。
那一日在剡华寺的时候,铉安说他是明王的人,那么忘忧便相信他不是偶然来此讲经。
忘忧尚无头绪地转悠之时,竟遇到铉安迎面走来,只不过旁边还跟随着李萱儿。
两队人马狭路相逢,李萱儿现出当家主母慈祥宽和的笑意,而忘忧却盘算着能不能在李萱儿眼皮子底下给铉安递个消息,又不知这和尚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一众人各怀鬼胎地沉默着,倒是肃宣珉先开了口,他向对面二人拜了下唤道:“嫂嫂,大师!”
李萱儿便笑着对铉安说:“这便是七弟与弟妹,弟弟年幼聪颖,但身子一直不大好,父亲这才向皇祖父求得赐婚,得圣人庇佑,弟弟这身子也是大好了。”
铉安双手合十向忘忧二人回拜了一下:“之前在寺中相遇,贫僧就看出夫人是有福之人。果然这再见,已嫁入王府,听闻七少爷稳重聪颖,年纪虽小却是龙凤之姿,来日必成大器。”
忘忧见不能与铉安通消息,便不想与这几人在这里打机锋,道了句“借大师吉言”便想离开。
铉安拦住她,把跟在身边的沙弥手中的一束桃枝递给了她:“希望夫人如这桃花一般,繁盛热闹,为王府增添福泽。”
忘忧接过这桃枝,见李萱儿手中也拿着一束,有些诧异:“这盛夏季节何来桃花?”
铉安笑道:“四院后有一处避荫的谷地,那里比别处寒凉,故而花开的也迟些。然而花期虽迟,但仍会盛开。小僧便采一些来,与各位小姐夫人赏玩。”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李萱儿离开了。
忘忧拿着桃枝陷入沉思,她反反复复从这桃枝中揣摩着铉安的意思,是桃瓣的个数代表着日期时辰?还是桃枝的弯折代表着逃跑方向?
然而这桃枝怎么看都是普通的桃枝,只是在手中散发出异样浓郁的香气,忘忧不由心念一动。
信步走着,忘忧就遇到了第二波不想遇到的人——肃宣瑞在□□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忘忧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肃宣瑞却在后面大喝一声:“叶忘忧,你给我站住!”忘忧在心底苦笑一下,觉得自己仿佛在夜晚出行八字不旺的人,这不想见到的妖魔鬼怪一个都没落下。
肃宣瑞拄着根拐杖现在路中央,神色倒比前几日还精神,他低声说:“都给我退下。”
何嬷嬷在忘忧身后现出为难的神色,磨磨蹭蹭不肯动弹。肃宣瑞大吼一声:“都给我滚!滚到听不到看不到的地方!”
这个王府中,除了王爷就是肃宣瑞,他真是这里说一不二的人,是以何嬷嬷虽是不情愿,也还是恭恭敬敬地退下来,只有肃宣珉站在忘忧身边没有动。他忽然拉住忘忧的手,忘忧低头看他,发现他眼含担忧,不出声地唤了声“姐姐”。这声“姐姐”不知怎的给了忘忧勇气,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亦无声地回道“无事”。肃宣珉这才转身离开,但却不住回头望了几次。
直到肃宣珉走远,肃宣瑞才说道:“他倒是很关心你。”
“那是自然,”忘忧说,“他是我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