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宣明的话让忘忧一直郁郁不乐到岁末,肃予君也觉察出她的不对,胡太医说不身体不豫也导致心情不舒。肃予君想起往日她不高兴的时候,用些好吃的好玩的哄一哄便又是一个高高兴兴的小姑娘,如今这些是不好用的,他隐约觉得似乎也不全是身体的缘故。
转眼便到了除夕这日,肃予君天未亮便进了宫。太庙的祭祀大典从一早持续到正午,他随皇帝行三拜九叩之礼,在寒风中站了几个时辰。午后又赴宫中岁末大宴,接待四方来朝觐的使臣与藩王。日头西斜时,宴席终于散了。他连官服都未及换,只披了件大氅,翻身上马,带着青容一路疾驰回府。
暮色四合,王府门前已悬起大红灯笼。
肃予君来到霜锏院,准备更衣去府中的家宴,却看到忘忧倚在榻上翻着一本书。他有些纳罕地问柳烟为何还未帮她更衣。忘忧愣了一下,便笑着说道:“早先已经和柳烟姐姐说过,今晚我留在这里就好,你快些去吧,免得大家等着。”
如今忘忧这心境和神情,有几分大家闺秀的识大体顾大局了。这份柔顺却让肃予君有几分不悦,他语气生硬喊来柳烟命她为叶姑娘更衣赴宴。忘忧看出他不高兴,说道:“是我自己不去的,你不要为难别人。”
肃予君未有多言,只看着柳烟替忘忧穿戴打扮,不顾忘忧生气,拿起披风替她披好,又将人扶上肩舆,一众人向正厅走去。
见忘忧在肩舆上仍皱着眉头,肃予君说道:“有我陪着你,没有关系,你不必顾虑。”
忘忧抚了抚额头说:“可我真的很累,没有精力应付这些了。”
她脸色苍白,在唇脂映衬下,于夜色中显出几分妖冶之色。肃予君忆起她曾经明媚鲜活的笑颜,心中忽地一紧,语气终是缓和下来说:“去一起坐一会儿也好,若不舒服就早些回来。毕竟是除夕,没有道理让你自己独守孤灯。”
忘忧只能点点头,没有说话。
正厅悬着十几盏朱漆宫灯,暖光溶溶,照得猩猩红毡毯上花纹浮动。紫檀大圆桌铺着杏黄桌帷,掐丝珐琅攒盒里摆满果点。墙角水仙清芬,案上铜鹤衔香,屏风后丝竹隐隐。廊下丫鬟捧着酒壶静候,满室富贵端庄,不喧不寂,是年节该有的光景。
肃予君踏入正厅时,候在一旁的李洛儿带着众人向他行了礼。肃予君点点头,带着忘忧向上首走去。这是李洛儿在王府的第一个新年,她快要临产还要操持许多,精神已然不济,遇到这番状况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甚至求助似的看了王安雅一眼,王安雅避开她的目光,看向一旁。
在这一瞬的静默之中,骆英伸出一只手把忘忧拉到自己身旁,亲昵地说:“这几日忙着过年都没空去见你,今日咱俩可要说一说话。”
肃予君顿了一下,在主位落座,才说:“坐吧。”
忘忧狠狠瞪了肃予君一眼,李洛儿则悄悄舒了口气,感激地看了骆英一眼。待李洛儿挨着肃予君左边坐下,其他人依次落座。
侍女们便鱼贯而入。为首者捧着酒壶,依次斟满杯中佳酿;随后者端菜布碟,一道道精致菜肴摆上桌,间有小侍女轻声报着菜名,嗓音清脆。屏后丝竹徐起,管弦悠扬。肃予君首先举杯,说了些承天恩浩荡勤勉为国、家宅安宁福泽绵长之类祝词,众人跟他举杯饮尽杯中酒,厅内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身后侍女帮着各自主子布菜斟酒,肃予君向忘忧那边看了几眼,发现她只在和骆英说话,并未动碗中的饭菜,不由地皱了皱眉。李洛儿顺着肃予君的眼神看过去,只见柳烟似劝着忘忧吃一些,忘忧只是摆摆手。
柳烟是肃予君最为信任的女史,就连李洛儿见到都得尊称一句柳姑姑。柳烟原本早就不需要做这类贴身服侍的活计了,但如今却身前身后地照顾着叶忘忧。李洛儿心中泛起酸楚的情绪,却仍遣身后侍女去照看一下,那侍女也很机灵,一会便回复道,叶姑娘觉得菜品有些油腻,奴婢已经告诉厨下做一些清淡的餐食送上来。小侍女声音不大却口齿清晰,恰一旁的肃予君也听得到。他听闻点点头,说道王妃有心了。
除夕之夜,便是平日有龃龉,今日也得表现出祥和欢愉,桌上气氛也是其乐融融。李洛儿举杯向肃予君敬酒,恰好另一边肃宣明作为小辈带着骆英频频举杯敬酒,到了忘忧没有了平日的乖张,只说:“祝姐姐身体康健。”忘忧举起酒杯,忽听肃予君在上首说:“酒水寒凉,你不再要喝了。”忘忧看了那边一眼,却见李洛儿的杯子还端在半空中。肃宣明赶紧说:“是我考虑不周,算我自罚一杯。”李洛儿亦放下酒杯,嘱咐道:“柳姑姑,给叶姑娘上一下汤羹。”
忘忧看向李洛儿,李洛儿开始还温婉地对她笑着,见忘忧一直盯着她看,那笑容开始变得勉强,渐渐地眉头拧起嘴角不自觉地下坠。李洛儿急忙转过头,和身后侍女说了句什么,转过头来之时,神色已然如常,只是眼底微微泛红。忘忧这才收回目光,叹息一声开始喝起眼前的汤羹。
李洛儿脸上虽笑着,却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她强行把它咽下,这如鲠在喉的感觉又沿着胸口一路向下,来到了肠胃、来到了肚腹,在那里盘踞不去。腹中胎儿踢了她一脚,她像往常一样轻轻抚过去,但那孩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安抚住,而是越来越剧烈地踢蹬起来,仿佛马上要破腹而出。
李洛儿皱起了眉头,紧接着一阵剧痛,她忍不住“哎呦”了一声。身边的侍女嬷嬷立即围了上来,有一位年长的嬷嬷看了一眼,惊呼:“王妃这怕是要生了!”众人惊愕间,又有人说:“王妃,原本还有一个多月才能临产,如今怎么提早了这么多!”
忘忧突然看向肃宣明,肃宣明却一脸茫然。
除夕晚宴被王妃的突然早产打断。王安雅带着骆英去照料李洛儿,侍从们把桌椅转移到暖阁,但已无人再有心情吃饭。
肃予君要人带忘忧先回霜锏院休息,忘忧却不肯,和他一起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