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骤然多出道身影,一个无面男人扑至灌木丛边。
秦度若退了退,又想到自己妨碍不了他。
他将将接近灌木,便叫了一声,后背已然插上一只羽箭,但仍匍匐着向前爬,灌木丛已在他臂下。一瞬黑影刺来,他的脖颈上倏然中了第二箭!箭尖如铁钉将他钉在地面。
视线越过他,再向眼前看,人群已倒了一片。就在眼前,有个孩子趴在已死母亲怀中,未被射中。他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嚎啕哭着,哭声简直要肝肠寸断。
这哭声外,大人的哀哭阵阵。许多中箭人没有立刻死,而是摆动着身体想要继续躲。
香彤母亲呢?
秦度若一一看去,瞧见她还在方才的地方,已经中了箭倒地。手在动,她还没有断气。
她心中霎时涌起淡淡悲伤。
几十道箭影又如流星下坠转瞬而下,深深刺入尚在喘息者的躯体。这些人的动静愈发小了。
小孩探出半个脑袋,轻轻推开护在他身上的胳膊,双手双脚从母亲身下爬出来。
幻境之中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哭声。一张什么也看不出的面庞上,不断发出凄厉的哭声,在秦度若耳中横冲直撞。
隔着老远,她听见一声刺耳的嘎吱。轰隆,城门打开了。
郑龚在最前头,骑着一匹棕马,与余县令并行。
小孩并不躲,抱着母亲尸体一直在哭。
秦度若下意识向前,想去带他离开,她步子急了些,径直撞线屏障,被猛得弹回。她只得逗留原地,注视着远处二人缓缓靠近。
后排官兵踩着尸体脑袋,拔出羽箭,收回箭筒。
其中一人拎起刚刚拔出的箭,站在郑龚马侧,对准孩子,拉开了弓。
“混账!”秦度若道。
噗呲一声,一束血花开在孩子胸前。最后的啼哭也终了。
很快,一切有如一层面纱盖住。眼前画面动了动,所有人与物再度化开,飘向上空,只留白雾弥漫。
她低下头看去,胸前还插着那把剪刀,剧痛使她回想起香彤死前的内心苦痛,两样痛混着在一起,使她愤怒难扼制。
求仙问道几十年,她只求济世安民,最恨欺凌百姓的魔物。郑龚与余县令二人简直堪比魔物了,二者官商勾结,横行霸道俨然已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她暗下决心,待出幻境,必让郑龚乃至郑府受到应有的惩戒。可她的心思又转向如今处境,不免伤怀,经年努力已付诸流水,现在身体能做到的实在太少了。
“别难过,”头顶谢翳道,“我会杀了他们。”
他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无怜悯也无憎恨,仿佛随口一说,但脸庞上又带着几分笃定。
两人现在在幻境中,他做不了什么,若是他意指出了幻境再杀——秦度若迷惑,他究竟是是谁?要从哪冒出来杀?又为何瞧着十分关心她?
幻境总不能凭空拉人进来,既然她进来,裴白小黑理应也会进来,她满腹狐疑,尝试唤道:“小黑?”
谢翳看向她的眼睛,慢吞吞说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秦度若内心有如惊雷劈中,外焦里嫩。
等等。
什么情况?
小黑不过是一只黑犬不是吗?即使是一只魔物,也只是魔力低微,做不了什么的魔物,怎么可能像人一样思考沟通?
虽不愿相信,她也明白,只有一种可能。小黑——谢翳,是一只已经可以化形的魔族。
她登时心凉不已。
魔族化形,要杀多少修士才能做到?她不敢细想。
此刻她已不能控制心中懊恼,盯着对方,浑身发抖,寒声道:“别跟着我。”
“为什么?”
谢翳靠近一步,焦急万分。
滚字卡在喉头,秦度若不愿再与他多说,崩溃于自己竟被他所救,这笔糊涂账要怎么算?她向另一侧大跨步,径直越过他,继续在迷雾中寻找场景。
身后脚步“沙沙——”“沙沙——”,靠近她的后背。
秦度若拂袖回头。
谢翳果然已经站在她身后。他还是没什么神情,只有眉头轻轻皱着,疑惑地看着她。
“我再说一遍,”她一字一顿道,“别跟着我。”
他听罢站在原地不动了,只一眨不眨看着她。
秦度若便继续前寻,偷偷留心身后动静,确定再无什么脚步声。她有点不大相信,小黑十分黏人,真就听了这话一点也不靠近了?她偷偷偏头扫了一眼,果然不再看到什么身影,大大松了一口气。
独自前行,又摸索了好一会儿,她看见一团黑乎乎的阴影藏在雾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