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十余步,一片夜色触目可见,星罗棋布,使夜中景物倒还看得清。有些许像她苏醒时的夜晚。
眼前在一院中,她认出这是郑府中院。她所在位置正对东厢房,前头一片空地,再不能靠近。
“简直荒唐!”屋内斥呵道,是余县令的声音,“要我做此事绝不可能,你们当真是丧心病狂!”
里头哐当两声,又传出急促脚步,门被猛得推开,他现了身,快步向外走。
“余大人留步,”在他后头跟来道声音,一人急步出来,不过两三步便追了上来,“前头廿月十七,衙门刚叫那群刁民闹过一回,不过两三天,又从你中食查出毒来……”
“这话你刚才便说过了!”余县令回头怒道,“休要再提那毒计。”
追出者无脸,不过既然能在郑府中院东厢房,不像生病模样,只得是郑老爷。秦度若推断,继续瞧去。
门里头亮着光,一截衣角露在外头,显然屋里还藏着个人。
“余大人何必如此无私?他们害了你几番,离害至我府上也不远了!这些刁民真真毒害不浅,无论征税亦或鞭笞,也难改秉性,不受控制,不能为你我所用,留又有何用?”
“好歹是一城人命!”
“那又如何?不过蝼蚁薄命罢了,本就轻贱,通通拿来续我等寿元倒是他们的造化。依我之见,你将城封了,断了与外界联系,不过三四日,其中各人精血尽为你我所得,从此占山为王,这地方你我做主,修炼仙道……”
秦度若无语凝噎。
修仙第一要务便是有情有义,郑老爷竟妄想屠城修道。可笑至极!
“我问你,我是做什么的官?”
“你自然是云溪县县令爷,这官衔哪比得成仙好?更何况大人你怎如今想起此事?以往为了荣华富贵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你还少做了么?”
“休得胡言!”余县令手指郑老爷,浑身抖道:“怎的如此?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罔顾人伦,你着相了!”
“哼。既不听话,也无甚用,自然做养料最好,好助我长生不老。这么看,你是执意不肯了?”
“绝不屈从,”余县令一面怒气冲冲向前院走,一面回头看了一眼,道:“你好自为之!”
他身影擦过面前。
秦度若心中暗道,此人如今才知回头是岸实在太晚,这郑府大门他断然是走不出的。
既无他做主,封城布告必然也是郑老爷搞得鬼。他想拘城中百姓于其中,然后吸尽百姓精血,为他所用,真是好大的奸计。
余县令已走至前院门前。
她心中正困惑郑老爷竟还未动手,目光扫去,竟然瞧见一条瘦如骷髅的人影站在房门口,那张脸她记得万分清楚,是郑龚。他模样可与先前幻境大不相同了,身体如缩水三倍,干瘪瘪一条。
他正脑袋轻晃,立不稳似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宛若死尸,双目无神,空洞望着余县令离去的方向。
余县令急匆匆刚过门,手触上门扇,向身后推动。正在此时,郑龚双脚离地,仿佛自上而下被什么提起,悬至空中,身体掠过,眨眼之间,已到他后背。
一手伸至他发顶。
余县令皮囊瞬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身体软绵绵,在空中荡了荡。郑龚落在他后背上,重重一压,他便似醉酒般,背着背后细细一条人,毫无方位地乱步。
走着走着,他腰一软,朝右向下叠去,头脚碰在一起,又自胸口处一折,向后栽倒,彻底了无声息。
郑龚还趴在他身上,与他一同倒下去,如死尸般,一动不动,僵硬无比。
郑老爷这才缓缓走去。
郑龚手脚抽动,坐起身来,不知是哪里发力,竟直愣愣站起身,姿势好不怪异。
“魂。”他吐出一个字。
“你吃了便了。”
“魂跑了!”郑龚忽然怒道,一手扯住郑老爷衣领,将他高高举起。他手一撇,郑老爷随动作飞了出去,摔到地面,发出好大一声响。
郑老爷擦着地面,叫唤着喘气,翻了个身,忽然大笑。
“不过一个他,有什么了不起?今日之后,城中所有性命便尽归你我掌中。”
郑龚吃吃笑了两声。
他道,声音有若寒冰:“须……尽快,找到媒介,复我之力,即刻屠城……”
他声音越来越模糊,到后头,如一阵细风似的,悠悠飘走不见踪迹。秦度若想将耳朵贴至屏障,她一凑近,竟直接穿过了,来到了院里头。
场景再度晕开、化开,流动着在她眼前消失。
只是这一次,大大不同了。
白雾中留下了两道身影。
郑龚仍站在原地,身体不再如方才一般僵硬,而是放松下来,正背对着她。
地上余县令那可称作一团的尸体,倏地活动,缓慢展开,骨头发出咔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