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苏念忽然站了起来。
她拿着那张牛皮信纸,走出了教室。
新斯年的视线跟着她,知道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没有跟上去。他坐在座位上,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他站起来。
“去哪?”李玉川问。
“上厕所。”
他走出教室,脚步不急不慢,但方向不是厕所。
他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经过一楼大厅,推开了教学楼侧门。
外面还在下雨,比中午小了一点,毛毛细雨落在脸上痒痒的。
侧门外是一片小空地,角落里有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不对,垃圾桶后面,蹲着一个人。
是苏念。
她蹲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她的校服被雨打湿了一片,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她在哭,无声地哭。
新斯年站在五步之外,脚步停住了。
雨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像眼泪。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着,站在雨水中,隔着五步的距离,看着她哭。
他想过去。他想蹲下来,想把她被雨水淋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想告诉她“没事的,我在这里”。可他不能。因为一旦他走过去,她就知道他看到了那张报告单,知道他的关心不是偶然,知道有人看到了她最想藏起来的秘密。
她不想被看到。
所以他站在五步之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根柱子,像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存在。
他只是站在那里。
陪着她。
尽管她不知道。
过了大概两分钟,或者五分钟,新斯年不确定。
苏念抬起头。
她用校服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笔尖红红的,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张报告单被她撕成了四片。
她看着那四片碎片,站了几秒钟,然后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新斯年。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五步的距离对视。雨落在他们之间,细细密密的,像一堵半透明的墙。
苏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她眨了眨眼,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张纸,薄薄的,随时可能被风吹破。
“你怎么在这?”她问,声音有一点点哑,但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稳。
新斯年看着她。
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看着她红肿的眼皮,看着她嘴角那道不够自然的弧度,看着她校服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抽血留下的淤青。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不用笑。想说你不用假装。想说你哭吧我在。想说你是不是很疼。想说我会一直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插进口袋,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上厕所,路过。”
苏念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的自然了一点,像是松了口气,像是确定了“他没有看到什么”。
“哦,”她说,“那你去吧。”
新斯年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走向厕所的方向。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苏念。”他叫她。
“嗯?”
他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湿漉漉的,沉甸甸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终他说的是:“下次下雨记得带伞。”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鼻音,带着一点点不可思议,带着一点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感激。
“知道了,新斯年。”
他迈开步子,走了。
他去了厕所,站在洗手台前面,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他昨晚没睡好。
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什么都做不了。”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他伸手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了厕所。
回到教室的时候,苏念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脖子上,校服肩膀那一片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她正低着头做题,笔尖飞快地在纸上移动,速度快的像是在追干什么。
新斯年坐回最后一排,看着她的背影。
他被雨水打湿的校服贴在身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液流遍全身。
可他感觉不到冷。他只能感觉到一种模糊的、钝钝的疼痛,不在任何具体的位置,却无处不在。
像是整个身体都在疼。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自习课结束后,苏念收拾书包走了。
新斯年坐在座位上没动,等教室里所有人都走了,他才站起来。
他走到苏念的座位旁边。
她走得很匆忙,椅子没有推进去。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她换了一件干的,这件湿的忘了带走。
湿的,很重,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苏念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就是她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
他拿着那件外套,站了几秒钟,然后把它叠起来,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他会带回去帮她晾干,明早再还给她。
她会觉得是同桌帮她收的,或者她自己忘了放在哪里。
她不会想到是他。
她永远不会想到他。
新斯年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不是教学楼侧门那个,是走廊拐角的普通垃圾桶——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四片碎纸。
苏念把报告单撕了,扔了。可她撕的只是一张纸。真相还在她的骨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一刻不停地生长。
他可以捡起那些碎纸,拼起来,再看一遍那几行字。
但那有什么用呢?
看一遍,她也不会好。
看一百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继续走,走下楼梯,走过大厅,推开教学楼的大门。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淡橙色的光,像眼睛哭过之后微肿的眼皮。
他站在门口,仰起头,看着那片光。
书包里装着苏念的校服外套。
口袋里装着手机,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他在走廊靠着窗户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一张照片。没有构图,没有滤镜,甚至没有对准焦。
照片里是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和一片模糊的、看不清楚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影子。
那是他拍下的,关于苏念生病之前最后一张照片。
尽管他拍的时候,还不知道她生了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