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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饭团和止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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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了。”

新斯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的右手按在右腿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只有苏念看到了。

“走吧,回去上课。”他说。

他走在前面,苏念走在后面。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右肩膀——他的校服T恤上有一块污渍,可能是踢球的时候蹭到的,灰色的,在白色的布料上很明显。

她忽然想,这个人踢球的时候也在想她吧?

不然怎么会在球场上分心?不然怎么会第一时间看到她从校医室出来?不然怎么会连她按着膝盖的动作都注意到?

他一定在想她。

就像她躺在校医室的床上,也在想他一样。

中午,食堂。

苏念端着餐盘去找座位。她今天打的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个水煮蛋。她需要在吃靶向药之前吃点东西垫垫胃,但吃多了会吐,所以只能吃这些清淡的、容易消化的。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对面就放下了一个餐盘。

新斯年坐下来,今天的餐盘里是一碗米饭、一份清炒小白菜、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没有红烧肉,没有炸鸡腿,没有任何油腻的东西。

苏念看了一眼他的餐盘,又看了一眼自己的。

“你最近怎么吃这么清淡?”她问。

新斯年夹了一筷子小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减肥。”他说。

苏念看着他——一米八四,目测不超过一百三十五斤,锁骨比她还明显。

“你减什么肥?”

“快到冬天了,储备过冬。”

苏念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储备过冬?他是仓鼠吗?

她把水煮蛋拿起来,在桌上磕了两下,开始剥壳。蛋壳很脆,一片一片地剥下来,露出里面白嫩的蛋白。她剥得很仔细,把每一片碎壳都弄干净,然后掰成两半。

蛋黄全熟,金黄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把其中一半放在新斯年餐盘的边缘。

“给你。”

新斯年看着那半个鸡蛋,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半个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苏念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忽然觉得他很像一只仓鼠。不是那种可爱的、毛茸茸的仓鼠,是那种——那种很饿的、很久没吃好东西的、终于吃到一口热饭的仓鼠。

她把自己的那半个鸡蛋也吃了。

蛋白很嫩,蛋黄有点干,噎得她喝了两口粥才咽下去。

“新斯年。”她说。

“嗯。”

“你昨天晚上到底几点睡的?”

新斯年喝了一口紫菜汤,面无表情地说:“十点。”

“你刚才说十一点半。”

“你记错了。”

苏念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苏念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白粥。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和水分不清彼此。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温热的粥从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像一床薄被子,盖住了正在翻涌的恶心。

她忽然说:“新斯年,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新斯年停下筷子,看着她。

“你呢?”他反问。

“我问你先的。”

“你先说。”

苏念想了想。她以前想过这个问题——想考北京的大学,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离开这座小城,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她想去学新闻,想当记者,想写很多很多人的故事。

可现在她已经没有“以后”了。

“我还没想好。”她说。

新斯年看了她一眼。

“北京,”他说,“我想去北京。”

苏念愣了一下。“北京?”

“嗯。”

“为什么?”

新斯年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

“没有为什么。”他说。

他当然不会说真话。他不会说“因为你说过你想去北京”——那是去年元旦的时候,班里搞了一个“新年愿望”的活动,每个人在一张纸条上写自己的新年愿望,然后放进一个盒子里,随机抽着念。

苏念的纸条被人抽到了,上面写着:“想去北京看雪。”

全班都笑了,说苏念你的愿望也太朴实了。苏念自己也笑了,说“能实现就不朴实了”。

当时新斯年坐在最后一排,听到了这句话。

他把“想去北京看雪”这六个字,记了一年。

他本来对北京没有任何感觉。但苏念想去,他就也想去。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但他不会说。

苏念看着新斯年低头拨米饭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知道他为什么想去北京。

因为她也想去。因为他听到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记住了一年。

“北京挺好的,”她说,“冬天会下雪。”

“嗯。”

“我还没见过北京的雪。”

“……”新斯年抬起头,看着她。

苏念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想说:如果我能活到冬天,我们一起去看雪吧。

但她没有说。

因为这句话太像告别了。太像那种“如果我还活着”的假设。太像她在承认自己可能活不到冬天。

她不能说。

所以她只是喝着粥,一口一口地,把那个“如果”咽了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苏念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偷偷拿出来一看,是顾医生发的消息。

「顾医生:苏念,上次跟你说的住院化疗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时间不等人,建议你尽快做决定。」

苏念盯着“时间不等人”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条:「再给我一周时间。」

顾医生:「好。但不要拖太久。骨肉瘤的发展速度比你想象的要快。」

苏念:「我知道了,谢谢顾医生。」

她把手机塞回抽屉,抬起头,看着黑板。

数学老师在讲导数,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又一片的蚂蚁。她盯着那些公式,一个字都没看懂。不是因为她不会,是因为她的脑子里全是“时间不等人”这四个字。

时间不等她。

她知道。

可她想等一个人。

等那个人学会做饭团,等那个人攒够勇气说“我喜欢你”,等那个人不再用“顺路”当借口,等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红着耳朵,说一句真话。

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但她想等。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念走出校门,看到新斯年站在路灯下。他今天没有站在校门口,而是站在马路对面,靠着电线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苏念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走吧。”她说。

新斯年收起手机,跟在她旁边。

他们走在暮色中,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身后留下一串橙色的光晕。秋天的风很大,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有几片落在苏念的帽子上,她伸手拿下来,是一片金黄色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地图。

她把那片叶子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看了看。

“这片叶子很漂亮。”她说。

“嗯。”

“你猜它活了多久?”

新斯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沉默了两秒。

“一个夏天。”他说。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夏天。从春天发芽,到秋天落下,它活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但它活得很好,绿过,黄过,在阳光下舒展过,在风中摇晃过。

现在它落下来了。

落在她的帽子上,被她看到,被她捡起,被她拿在手里。

它最后的时刻,是被一个人拿在手里的。

不是被踩碎,不是被扫走,不是被雨水冲进下水道。

是被一个人捡起来,说了一句“很漂亮”。

苏念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

她想,如果她也是一片叶子,她也想落在一个人手里。被看到,被记住,被说一句“很漂亮”。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活过一个夏天。

她只需要在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被一个人捡起来,放在心里。

走到苏念家楼下,两个人在单元门口站定。

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摊打翻的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到了。”苏念说。

新斯年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

“七点十分。”

苏念笑了一下。“你怎么比闹钟还准时?”

新斯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苏念,目光从她的帽子移到她的脸,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课本——那本夹着梧桐叶的课本。

“苏念。”他叫她。

“嗯?”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那支蓝色中性笔——笔帽上的树叶贴纸已经翘边了,他今天中午用胶水重新粘了一下。

他想说:我今天去医院了。我问了医生,骨肉瘤能不能治好。医生说,有希望,但很难。

他想说:我会陪你。不管多久。不管结果怎么样。

他想说:我喜欢你。不是“顺便”,不是“顺路”,不是“买多了”。就是喜欢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说的是:“明天降温,多穿点。”

苏念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不亮,不灿烂,就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你也是。”她说。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新斯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我今天很开心。”

然后她上了楼。

新斯年站在楼下,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

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从三楼到四楼。

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他站在路灯下,仰起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淡蓝色的窗帘拉上了,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等了一会儿。

窗帘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举起右手,挥了挥。

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小区,走过那条每天早上都会经过的街道,走过那家他已经买过无数次豆浆的早餐店,走过那棵他每天都会靠着等她的梧桐树。

他走了很远,走到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忽然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扣在城市上空。

他闭了一下眼。

“苏念。”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只有他一个人听到。

巷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蓝色中性笔,把笔帽上那片树叶贴纸对着路灯看了看。贴纸的边缘被胶水粘过,有一点点泛白,但叶片的形状还在,脉络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笔放回口袋,拉上拉链。

他继续走。

走回家。

走回那个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的房间。

走回那张堆满了草稿纸的书桌,那个塞满了秘密的抽屉,那张贴着“七点十分”便利贴的墙壁。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学做饭团,要查骨肉瘤的治疗方案,要记住苏念每天吃了什么药、喝了几杯水、笑了几次。

要准备好——有一天,她可能不会再下楼。

但今天她下楼了。

今天她吃了饭团,说好吃。

今天她说:我今天很开心。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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