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六点整。
她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在黑暗中躺了几秒。右腿已经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酸痛,像有人在她的股骨里灌了铅,又沉又胀。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来。
坐起来的那一刻,眼前黑了一下。不是全黑,是那种从边缘开始慢慢变暗、像有人把灯关掉了一半的黑。她闭着眼等了三四秒,眼前才慢慢亮回来。
低血压。顾医生说过,这是靶向药的副作用之一。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是两团浓重的青黑。她穿着一件旧T恤当睡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她瘦了很多,从48公斤掉到43公斤,只用了不到三周。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对着镜子,慢慢地把嘴角往上拉。
一个笑。
不够。再用力一点。
两个笑。
好了一点。再来一次。
三个笑。
好了。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昨晚睡得很好今天心情不错的十七岁女生了。
她拿起牙刷,挤牙膏,开始刷牙。刷到一半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她弯下腰,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但食管被胃酸烧得火辣辣的疼。
她直起身,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眶红了。
不是想哭,是呕吐反射导致的生理性流泪。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别矫情,吐一下而已,又死不了。
然后她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因为“死不了”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已经不是理所当然的了。
她刷完牙,换好衣服,戴上今天选的那顶米白色贝雷帽。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碎发露出来,然后拿起书包,走出房间。
妈妈在厨房煮粥,看到她出来,说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考试不是考完了吗?”
“习惯这个点起了。”苏念在玄关换鞋。
“早餐——”
“不吃了来不及了!”
“你这孩子——”妈妈端着粥从厨房出来,苏念已经关上了门。
她站在楼道里,靠着墙,闭着眼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直起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她看到新斯年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和以前的不一样——这次不是白色纸袋,是深棕色的,看起来像是自己包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还用一条细细的麻绳系了个结。
苏念看着那个系着麻绳的纸袋,脚步顿了一下。
“你包的?”她走过去,指着那个结。
“便利店的人包的。”新斯年面不改色。
“哪家便利店这么有情调,还用麻绳?”
新斯年没回答,把纸袋递过来。
苏念接过去,解开麻绳,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饭团,三角形的,海苔包在外面,米饭粒粒分明,还冒着热气。饭团的顶上撒了一小撮黑芝麻,摆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心形。
心形。
苏念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看了三秒钟。
“便利店的人还会摆造型?”她抬起头,看着新斯年。
新斯年的耳朵红了。
“可能……手滑了。”
“手滑滑出一个心形?”
“嗯。”
苏念看着他那双泛红的耳朵,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表情,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拳头。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不会说谎了。
可他的每一个谎言,都让她想哭。
她把饭团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米饭软硬适中,海苔是脆的,里面的馅是——她嚼了两下,愣住了。
是肉松。咸的,带着一点点甜,肉松的量刚刚好,不会太干也不会太腻。
“你不是说你妈不会做饭团吗?”她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说。
“她学的。”
“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晚上。”
苏念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米饭的温度透过海苔传到指尖,温热的,和那天早上的豆浆一样。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昨天晚上她说了想吃咸的,说了想吃饭团,他说“我妈不会做饭团”,她说“那你会吗”,他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所以——这个饭团是谁做的?
是他妈妈学的,还是他自己学的?
如果是他自己学的,那他昨天晚上几点睡的?他是不是翻了菜谱,买了材料,在厨房里捏了一个又一个,失败了好几次,才做出这一个完美的、三角形的、海苔包在外面的、肉松馅的、顶上撒着心形芝麻的饭团?
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之后,他会说“我买的”,然后她又要假装相信。
她不想假装了。
至少今天早上不想。
“好吃吗?”新斯年问。
苏念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饭团。海苔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牙印,米饭被她咬得有点变形,但那个心形芝麻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闷。
她没有抬头,因为她怕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眼圈红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胃难受,不是因为这个十七岁的身体里那个叫“骨肉瘤”的东西。
是因为一个人,在她还剩一百多天的生命里,用了一个晚上,学做了一个饭团。
然后在上面撒了一把芝麻。
摆成了一个心形。
说“手滑了”。
苏念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湿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对着新斯年笑了。
“走吧,”她说,“上学要迟到了。”
新斯年看着她嘴角的笑容,看了半秒钟,然后别开了目光。
“嗯。”他说。
他们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秋天的早晨越来越冷了,苏念缩了缩脖子,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新斯年走在她左边,依然靠马路那一侧。
“新斯年。”苏念一边走一边啃饭团。
“嗯。”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一点。”
“骗人。”
“……十一点半。”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苏念偏头看他,“你是不是熬夜了?”
新斯年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哈欠。
“打游戏。”他说。
“打什么游戏?”
“……”他沉默了。
苏念笑了。她没有追问。她不需要知道他在打什么游戏,因为她知道他没有打游戏。他在做别的事情。可能是做饭团,可能是查资料,可能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一个不该想的人。
和她一样。
他们走到学校的时候,李玉川正站在校门口吃鸡蛋灌饼。看到新斯年和苏念并肩走来,他手里的鸡蛋灌饼差点又掉了——这次他握住了,但嘴里的那口饼噎住了,拍着胸口咳了半天。
“你们俩——”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苏念歪头。
“他!”李玉川指着新斯年,“他每天早上从城东跑到城西去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上周六早上在城西买豆浆,亲眼看到的!他站在你家楼下,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像——像——”他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比喻。
新斯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像什么?”
李玉川被那个眼神看得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壮着胆子说:“像一只等主人的狗。”
空气安静了一秒。
苏念咬住嘴唇,忍住笑。
新斯年盯着李玉川,目光像两把刀。
李玉川举起双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新斯年收回目光,从李玉川身边走过,丢下一句:“你鸡蛋灌饼的酱沾到脸上了。”
李玉川下意识摸了一下脸,手指上沾了一大片棕色的酱。
苏念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着走进校门,笑着走过操场,笑着上了楼梯,笑着走进教室。
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她还在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不是那种“挺好的”的笑,不是那种为了让别人放心而挤出来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的笑。
因为李玉川那句“像一只等主人的狗”。
因为新斯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耳朵红了。
因为他明明可以否认,但他没有。
苏念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又在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安静,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在哭。
她没哭。
她在笑。
真的在笑。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但讲起古诗词来滔滔不绝。今天讲的是李商隐的《锦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份感情本来是可以等到日后成为美好回忆的,可惜在当时就已经惘然若失了。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四十多岁,回想自己的一生,觉得很多事情当时没有珍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苏念在课本上划了这两句诗,用荧光笔涂了一层淡淡的黄色。
她盯着“此情可待成追忆”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没有‘日后’了。所以不用等。”
写完她又划掉了。
不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是因为这句话太丧了。她不想在课本上留下丧气的东西。课本是要用一年的——不对,她可能用不了一年。
她又拿起笔,在划掉的那行字下面重新写了一句:“那就现在吧。现在就是回忆。”
这句话她没有划掉。
她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了弯。
后排,新斯年没有听课。
他看着苏念的背影,看着她在课本上写写画画,看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看着她微微歪头的角度。他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顶帽子——米白色的贝雷帽,斜斜地戴着,露出左边一小截耳朵。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在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什么电影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有一个镜头——一个女孩站在阳光下,耳朵被光照得透亮,像一片薄薄的玉。
他当时觉得那个镜头很美。
现在他觉得,那个镜头跟苏念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他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笔记本。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棵树。
不是素描,不是漫画,就是一个很潦草的简笔画——一根树干,几根树枝,几片叶子。他画画的技术很差,那棵树看起来像一把倒过来的扫帚。
但他在树干上写了一行字:“槐树。”
然后在树冠上画了一片叶子,涂成了实心的黑色。
他又在那片黑色叶子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不知道多少片。”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然后抬起头,继续看苏念的背影。
上午第三节,体育课。
苏念没有去操场。她去了校医室,说肚子疼,要了一张假条。
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刘,说话大嗓门,但对学生很好。她给苏念倒了一杯热水,问她要吃什么药。
“不用了,我带了。”苏念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橙色药盒,从里面倒出两颗白色的药片,就着热水吞了下去。
刘校医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盒药上停了一下。
“你吃的什么药?”
“止疼的。”苏念把药盒塞回书包,“我痛经。”
刘校医“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但她的目光又在那盒药上停留了一瞬——那个药盒上贴着处方签,上面写着药名,但她没有凑过去看。
苏念在校医室的床上躺了四十分钟。
床很硬,枕头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侧躺着,蜷着身体,把右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这个姿势能稍微缓解骨头的疼痛,不是很多,但聊胜于无。
她睁着眼,看着窗外。
校医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男生们在踢足球,女生们在树荫下坐着聊天。她看到新斯年在踢球——他跑得很快,带球过人,一脚射门,球打在门柱上弹了出去。
他骂了一句什么,隔着那么远,苏念当然听不到,但她看到他的嘴型了。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因为她想到,也许有一天,她会躺在真正的病床上,透过真正的窗户,看着外面的世界。到时候,她还能看到他吗?他还会在操场上跑吗?他进球的时候还会骂人吗?
他会记得她吗?
会记得多久?
一个月?一年?十年?
还是——等他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喜欢的人,她就会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偶尔在某个下雨的晚上想起,然后很快又忘记?
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和医院的一样。
她讨厌这个味道。
可她以后会在这个味道里,度过剩下的日子。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苏念从校医室出来。
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走廊里,等着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
“苏念。”
她转过头,看到新斯年站在走廊另一头。他刚踢完球,头发湿漉漉的,校服T恤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的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但他没有喝。
他朝她走过来,走近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肚子疼?”他问。
“嗯。”
“好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