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苏念醒得比平时更早。五点半,窗帘还是黑的,她就已经睁开了眼睛。没有闹钟,没有噩梦,没有疼痛把她从睡梦中拽出来。她就是醒了,清醒得像一潭死水,所有的波澜都在水面之下,表面平静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右腿比平时更僵硬,像是有人在她的关节里灌了水泥,干透了,凝固了,每一丝微小的弯曲都会发出无声的抗议。她坐在床沿上等了片刻,等那股劲过去,等关节慢慢松动,等身体允许她站起来。然后她扶着床头柜,一步一步地挪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孩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是她昨天挑好的,放在洗手台上,等着今天戴上。她拿起帽子,对着镜子戴好,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额头上方那一小片越来越稀疏的头皮。然后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这次没有练习,没有刻意,就是自然而然地、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下。
今天不用假装没事。今天要去住院,要去化疗,要去面对那些她害怕但不得不面对的东西。她不用笑,不用对任何人说“我没事”。但她还是笑了,因为她想笑着走进医院,而不是哭着。这是她能给自己的、最后的、小小的体面。
她走出房间,妈妈已经在客厅了。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是她妈妈昨天晚上收拾好的。箱子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拖鞋、水杯、充电器、充电宝、耳机、几本书、笔记本、笔、那五双毛线袜子。行李箱的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苏念看着那袋苹果,愣了一下。“妈,你带苹果干什么?”
“医院的水果贵,”她妈妈把塑料袋系好,塞进行李箱的侧袋里,“带几个,想吃的时候方便。”
苏念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看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看着她妈妈蹲在地上拉拉链时微微弯下的腰。她忽然觉得,这个行李箱里装的不只是东西,是妈妈所有说不出口的担心、所有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关心、所有怕她冷、怕她饿、怕她在医院里什么都没有的焦虑。
“妈,我来拉。”苏念走过去,握住行李箱的拉杆。她妈妈松开手,站起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们走出家门。苏念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她拔出钥匙,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棕色的,防盗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贴的。她看着那张福字,忽然想到,不知道还能再看几次。
她没有说出口,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七点十分,苏念和妈妈走出单元门。新斯年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和每一天一样。今天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天冷了,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划过。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冷风里的样子。他的鼻尖被风吹得泛红,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有睡好。她不知道他是几点起床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又五点五十就爬了起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捏饭团。
她走过去,新斯年把纸袋递过来。她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饭团,三角形的,海苔包在外面,顶上撒着黑芝麻,随意地、散乱地、不像心形也不像任何形状地撒着。
“今天的饭团没有造型。”苏念说。
新斯年看了她一眼。“忘了。”
苏念知道他不是忘了。他是不好意思了。从那天在槐树下说了“嗯”之后,他就不敢再摆心形了。以前他可以说“手滑了”,现在他说不出“手滑了”了,因为现在他们之间不再有谎言。没有谎言,就没有“手滑了”的借口。所以他只能摆一个随意的、散乱的、什么都不像的形状。他不说,但苏念懂。
她咬了一口饭团,嚼了嚼。“今天的米饭不软了。”
“嗯。”
“海苔也脆了。”
“嗯。”
“肉松也没有放多。”
“嗯。”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在冷风中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新斯年,你是不是偷偷练习了?”
新斯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苏念头上那顶粉色的毛线帽,看着帽檐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苍白的额头,看着她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走吧,”他说,“我送你们去医院。”
苏念没有说“不用”,没有说“我自己去就行”,没有说“你不是顺路吗”。她只是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走在他旁边。她妈妈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欣慰,有心酸,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样的感慨。
医院在城东,从苏念家打车过去要二十分钟。新斯年叫了一辆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让苏念和她妈妈先上车,然后自己坐到副驾驶。苏念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戳在衣领上,微微翘起来。她想伸手帮他拨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导航里机械的女声。苏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那些她熟悉的街道、店铺、行道树,一一从眼前掠过——早餐店、五金店、理发店、那棵她每天经过的梧桐树。她看着它们,像是在看一部关于自己生活的纪录片。她知道这些景色明天还会在,后天还会在,明年还会在。但她不知道明年自己还在不在。
她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在微微震动,随着车子的行驶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那声音让她想起核磁共振的机器,也是这样的嗡嗡声,也是这样的震动,也是这样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到了。”新斯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苏念睁开眼,车已经停在了住院部门口。
住院部的大楼比她想象的要高,比她想象的要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颜色上的冷。灰白色的外墙,深蓝色的玻璃,方方正正的轮廓,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积木。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拎着饭盒,有的拿着片子。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疲惫、麻木、带着一种在这里待久了之后被磨平的、失去棱角的平静。
苏念拉着行李箱,站在住院部门口,仰起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她在数楼层。肿瘤科在七楼,从下往上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楼。不高,也不低。从七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市。能看到她学校的教学楼顶,能看到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能看到新斯年每天早上站着等她的梧桐树。
“苏念。”新斯年的声音把她从数楼层里拉了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他。新斯年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他从她手里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接过去的。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他接过拉杆的那一瞬间,大概是她在数楼层的时候,她的手指松开了,他接住了。
“走吧。”他说。
苏念点了点头,走进住院部的大门。
肿瘤科的病房在七楼东侧,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人的脸色也跟着发白。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到她们,站起来,递过来一沓表格。
“苏念?床位已经安排好了,37床。先把这些表格填一下。”
苏念接过表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开始填。姓名、年龄、病史、药物过敏史、紧急联系人。她填到“紧急联系人”的时候,笔停了。上一次她在这里填的是“待定”。这一次她不再写“待定”了,她在那一栏写下了妈妈的名字,然后在“关系”那一栏写了“母女”。
她填完表格,交还给护士。护士看了一眼,说:“37床在走廊尽头,靠窗。”
苏念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37床,靠窗。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即将属于她的位置。房间不大,三张床,靠窗的是她的,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靠门那张床空着。窗户很大,从七楼看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市。她看到了她学校的方向,看到了那棵老槐树的位置,但看不到树冠——太远了。她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楼房,密密麻麻的窗户,密密麻麻的、正在过着各自生活的人。
“念念,先把东西放了。”她妈妈提着行李箱走进来,打开箱子,开始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床头柜里放。毛巾、牙刷牙膏、水杯、纸巾、那五双毛线袜子。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没有动。
新斯年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苏念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卫衣,戴着粉色的毛线帽,站得很直,背挺得很直,像一个正在站军姿的士兵。他知道她不是因为挺拔才站得那么直,是因为她在忍。忍腿上的疼,忍胃里的恶心,忍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铺天盖地的、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他妈妈说的话——“他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知道。”他以为苏念不知道他在看她,其实她知道。他以为苏念不知道他喜欢她,其实她知道。他以为苏念不知道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是因为什么,其实她知道。
她知道他不敢进来。不是不敢进病房,是不敢进她的生活,不敢靠得太近,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眼底那些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让他自己也害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