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转过身,看到新斯年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进来啊。”她说。
新斯年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走了进去。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色的床头柜、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床。这是一个没有颜色的房间,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房间,一个像他一样——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新斯年。”苏念叫他。
“嗯。”
“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请了半天假。”
“不用请假的。”
新斯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几颗话梅糖,和一小片压干的槐树叶。苏念看着那个瓶子,拿起来,举到眼前。阳光透过玻璃瓶,把话梅糖照得晶莹剔透,像几颗琥珀色的宝石。那片槐树叶夹在糖果中间,薄薄的、脆脆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地图。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昨天晚上。”
苏念握着那个瓶子,握了很久。瓶壁光滑,玻璃很薄,她能感觉到里面糖果的重量,轻轻的,像几颗心跳。她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放在台灯旁边,放在那个她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新斯年,你今天先回去吧。”她说。
新斯年看着她。
“我在这儿陪你。”
“不用,我妈在。你回去上课。”
新斯年沉默了。他想说“我不想走”,想说“我不放心”,想说“我害怕”。他说不出口。
“好。”他说,“放学我来。”
苏念点了点头。新斯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念。”
“嗯。”
“那个饭团,吃完了。”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她刚才咬了一口,咬了那个角之后就没有再吃。饭团还是温热的,海苔的香气从保鲜膜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米饭的甜味。她拿起饭团,又咬了一口,嚼着,咽了。
“吃完了。”她说。
新斯年走了。苏念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扇门后面。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被咬了一半的饭团,低着头,看着白色的床单。
“念念,”她妈妈走过来,坐在床边,“这个男孩子,对你真好。”
苏念没有抬头。她的眼泪掉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圆。
“嗯。”她说。
下午,苏念做了住院后的第一项检查——抽血。护士推着小推车进来,车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试管,紫色、绿色、红色、蓝色,像一排彩色的子弹。她看着那些试管,想起自己以前最怕抽血。每次体检抽血都要闭着眼,咬着牙,手心出汗,紧张得像个要上刑场的人。
现在她不怕了。一个月抽了七八次血,扎了十几针,她已经习惯了。她伸出左臂,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内侧那一排密密麻麻的针眼。青的、紫的、黄的,有的已经快消了,有的还很新鲜,像一朵一朵小小的、开败了的花。护士看着她手臂上的针眼,动作顿了一下。她大概很少见到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手臂上有这么多针眼。
“可能会有点疼,”护士说,“你的血管不太明显。”
苏念点了点头。护士扎上止血带,拍了拍她的手肘内侧,找了一会儿,消毒,扎针。针头刺进皮肤的那一刻,苏念咬了一下嘴唇。不疼,或者说她现在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疼了。右腿在疼,胃在疼,头在晕,针扎的这点疼,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什么都激不起来。
护士抽了五管血,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按五分钟。”
苏念用另一只手按着棉球,看着护士把那些彩色的试管贴好标签,放进一个架子里。那些试管里装着她的血,她的身体的一部分,她的病的一部分。它们会被送去化验,变成一串数字、几个指标、一份报告。报告会送到顾医生手里,顾医生会根据报告调整治疗方案。治疗会影响她的身体,身体会产生新的指标,新的指标会变成新的报告。这是一个循环,一个她被困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的循环。
她松开棉球,针眼已经不出血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点。她看着那个红点,想起新斯年说的“骗人”。她其实一直都在“骗人”——骗别人说“我没事”,骗自己说“我会好”。这些谎言支撑她走到了今天。现在她不想再骗了,她想好,真的想好,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是因为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她还没去过北京,还没看过雪,还没跟新斯年一起在冬天的街上走一走。
她不想就这样结束。
晚上,病房里的灯调暗了。
中间床的老奶奶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轻柔的鼾声。苏念的妈妈在陪护椅上坐着,靠着墙,也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购物软件的页面。苏念看了一眼——她在看帽子。粉色的、米白的、藏蓝的、毛线的、棒球的、贝雷的。她在给苏念挑帽子。
苏念把手机从妈妈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妈妈的肩膀。然后她躺回床上,侧过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从这道缝里,她能看到一小片夜空。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她盯着其中一颗最亮的星星看了很久。那颗星星在眨,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想起新斯年。想起他今天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的样子,想起他放话梅糖瓶子时手指微微颤抖的样子,想起他说“放学我来”时声音里那一丝丝的、藏不住的、像是怕她不答应又怕她答应的紧张。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床头柜上的那个玻璃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壁,触到里面糖果的轮廓。她摸到了那片槐树叶,隔着玻璃,能感觉到它的形状——薄薄的,脆脆的,像一个人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时间磨碎。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明天是化疗的第一天。她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会吐,也许会疼,也许会掉更多的头发,也许会比她想象的更难受。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放学的时候,新斯年会来。他会站在病房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说了。
她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睡着了。没有失眠,没有噩梦,没有半夜被疼痛疼醒。她睡了很久以来第一个完整的、安稳的、没有吃过止痛药就入睡的觉。
梦里没有雾,没有医院,没有白色的天花板,没有“骨肉瘤”这三个字。梦里只有一棵槐树,一片叶子,和一个站在树下、耳朵红红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