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开始大的。
起初只是细细一层,落在锦市街的青石板上,很快便被行人的脚印和车轮碾成湿痕。到了入夜之后,雪势忽然沉下来,白茫茫压住屋檐、灯笼、牌匾,也压住了幽州夜里的最后一点人声。
虞清和站在听风楼二层窗边,看着街上的灯一点点被雪气吞没。
幽州夜禁之后,整座城会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像一座几十万人口的大城。
偶尔有巡街兵卒踏雪而过,甲片相撞的声音极轻,脚步也整齐,像被什么东西刻意压住。长街两侧的铺门全都合得严丝合缝,连风从门缝里穿过去,都像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虞清和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安静。
楼下伙计正在收灯,戏台上还残留着木头、脂粉和熄灭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收回视线,坐回案前,把今日送来的消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过去几日,她一直在查燕平山。
查得越深,越觉得不对。
这个人表面上太荒唐了。
今日宿花楼,明日进赌坊,前夜醉倒在桥边,后夜又骑马出城。喝酒、听戏、掷骰子、斗鸡,一样不落,像个毫无章法的纨绔子弟。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竟没有人敢真正招惹。
巡城司的人看见他,默认绕开。
锦市街的掌柜提起他,嘴上笑骂,眼里却带着小心。
地下赌坊的庄家说起“燕二”两个字时,会先看一眼门外。
更奇怪的是,他没有自己的势力,至少表面没有。
没有固定幕僚。
没有亲兵。
没有常年跟随的心腹。
可幽州地下那些灰色地带,无论黑市、脚行、赌坊,还是流民聚集的暗巷,只要提到“燕二”,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
像是在忌惮什么。
虞清和把手里的纸慢慢折起来。
她忽然想起那日燕平山在听风楼里,靠近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幽州夜冷,虞老板别乱走。
那句话太奇怪了。
不像单纯威胁,倒更像提醒。
可若他真的已经看出她不只是戏楼老板,为什么不抓她?
为什么不报总兵府?
又为什么要带着那半枚铜印,明晃晃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垂下眼,隔着袖口轻轻按住自己的那半枚铜印。
两枚断印。
一个姓燕。
一个姓虞。
这东西像一根忽然浮出水面的旧线,另一端不知牵着什么。
她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小童端着热水上楼。
那孩子不过十一二岁,个子很小,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是她前几日安插在药铺那条线上的小十一。
小十一把铜壶放到案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今晚总兵府设宴。”
虞清和抬眼。
“谁去?”
“世子。”
虞清和指尖微微一顿。
完颜宏。
这个名字,她很早以前就听过。
南朝密署对他的记录厚得能装满半只木箱。
那些人提起他时,语气甚至比提起朔庭皇帝还要沉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如今的幽州之所以稳,不只是因为铁骑,也因为完颜宏。
他会汉学,会治政,会边防,会安民,甚至会亲自去看灾民粮册。这样的人一旦真正继位,南朝口中那个“迟早归附”的燕云,就会彻底变成另一种东西。
虞清和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
“燕平山呢?”
小十一摇头。
“不知道。但有人说,世子每次设宴,他都会去。”
虞清和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小十一低声道:“姑娘,要不要再探?”
“不必。”
她将一枚铜钱放到他掌心。
“回去。雪大,别让人看出你走了远路。”
小十一点头,很快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
虞清和坐了片刻,终于起身。
小茶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她已经在换衣,神色一紧。
“姑娘要出去?”
“嗯。”
“现在?”
“现在。”
小茶下意识看向窗外。
“夜禁了。”
虞清和取下发簪,将长发束进冠里。
“所以才去。”
小茶脸色发白。
“去哪里?”
虞清和没有立刻答。
她换了一身深灰男装,把袖口束紧,腰间只留一柄短刀。镜中人眉眼清冷,身量纤细,却没有半点柔弱气。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从成都出来以后,她越来越少露出情绪。
因为这里不是南朝,在幽州,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都可能变成破绽。
她低声道:“总兵府。”
小茶倒吸了一口凉气。
“姑娘!”
虞清和看向她。
“我必须知道燕平山和总兵府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总兵府……”
“我知道。”
她语气平静。
“所以你留在楼里。”
小茶眼眶一下红了。
“每次都这样。”
虞清和系衣带的动作停了一瞬。
小茶咬着唇,声音很低:“姑娘每次都说我留在这里,可我留在这里也会怕。”
虞清和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声音缓了些。
“怕就把门锁好。”
小茶怔住。
虞清和走近,替她把歪掉的发簪扶正。
“若我天亮前没回来,就烧掉暗格里的东西,去慈幼庵找慧娘婆婆。”
小茶脸色更白。
“姑娘……”
“记住了吗?”
小茶眼泪都快掉下来,却还是点头。
“记住了。”
虞清和没有再说。
她吹灭灯,从后院翻墙出去。
——
雪落得很密。
街上的灯在风雪里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远远看去,像浮在夜里的鬼火。
虞清和贴着坊墙阴影一路往北,脚步放得极轻。
巡街兵卒刚好从前方过去。
她藏在拐角,看着那队人离开。
又是一样的步距,一样的时辰,一样的路线,精准得像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总兵府在北城,远远便能看见檐下长灯。
雪落在黑瓦上,覆出一层冷白。府外守卫不多,却比别处更安静。没有人大声喝令,也没人来回走动,可那种森严感却比任何刀枪都重。
虞清和绕到西侧偏墙。
她早让人摸清了地形,西墙靠近旧马厩,有一段年久失修,墙根还堆着废弃木架。她踩着木架翻上墙头,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院里比她想象得更大。
也比她想象得更规整。
廊道、灯位、巡逻间隔,甚至连园中树木种植的位置,都像被人精确算过,像一座藏在城心里的军阵。
虞清和贴着回廊阴影往前,很快,远处传来丝竹声。
宴席开始了。
她悄悄靠近偏殿,从半开的雕窗往里望去。
这一眼,她终于见到了完颜宏。
灯火很亮。
那年轻人坐在最中央,穿一身雪白常服,肩背笔直,神情安静。旁边有人说话时,他会认真听;下人奉茶时,他会轻轻点头致意,像从旧画卷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干净,克制,温润。
虞清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密署会说:
“此人若继位,燕云再难乱。”
他太像“正统”了。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真实,像有人从小把他放在玉台上,一点一点雕出来,连笑意都经过计算。
这样的人若只是温润,那并不可怕。
可他偏偏生在完颜氏,他既有温润之相,又有统治之名。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世子又在装圣人了?”
虞清和目光一顿。
燕平山。
他披着件深色大氅,发尾还沾着雪,手里拎着酒壶,整个人懒散得像刚从哪家酒楼醉完回来。
他甚至没行礼。
直接往殿里一坐。
旁边有人皱眉,却没人真敢说什么。
完颜宏抬眼看他,神情有些无奈。
“你迟了半个时辰。”
“昨夜喝多了。”
“你哪天不喝?”
燕平山笑了一声,随手给自己倒酒。
“活着怪累的,总得找点乐子。”
这话听着荒唐。
可虞清和却忽然注意到——
整个席间,只有燕平山离完颜宏最近。
近得不像臣属。
更像一起长大的人。
接下来的细节,更让她心里发冷。
完颜宏习惯性把手边热茶推给他。
燕平山懒得夹菜时,完颜宏甚至会皱着眉,把远处那盘菜换到他手边。
燕平山似乎半点不觉得不妥,还嫌弃似的把葱挑出去。
完颜宏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
燕平山笑了,低头喝酒。
这种默契,分明不是一日两日能养出来的。
那是少年时期便一起长大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虞清和第一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