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平山不是被总兵府放养的废物。
他根本就是总兵府的人。
甚至可能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更深。
宴中有人敬酒。
燕平山接得随意,话也说得混账。
可每次话题将要绕到敏感处,他总能用一句玩笑岔开。旁人笑了,便不再追。完颜宏也任他胡闹,只偶尔看他一眼,像早已习惯他用这种方式搅局。
虞清和站在窗外雪影里,慢慢皱起眉。
这两个人很不一样。
完颜宏像一盏被灯罩护住的灯,光是干净的,却被人精心调过。
燕平山却像一把埋在酒气里的刀,刀柄被他自己涂得花里胡哨,让人只看见荒唐,看不见锋口。
而总兵府显然知道这一点。
却放任他如此。
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
宴散时,夜已经很深。
虞清和没有立刻离开。
她趁巡卫换岗,潜进了西侧书阁。
书阁里极冷。
架上卷宗却整整齐齐,一尘不乱。
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雪光快速翻阅。
军报。
户籍。
粮册。
边防调令。
流民安置册。
疫病隔离章程。
坊市巡查记录。
越翻,她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一座庞大的治理中枢,比南朝很多州府还细。
流民何时入城,安置在哪一坊,发多少冬粮。
哪家药铺有疫病药材,哪条巷子曾出过火患,哪处井水冬天容易封冻。
所有事情都被归档。
精确得近乎可怕。
她终于明白幽州为什么会稳。
因为这里不是单纯靠刀压着,是有人真的在经营它,而且经营得极细。细到每个人都能被安置在某个格子里。格子里有粮,有火,有医药,也有规矩。
你可以活,但你要按它给你的方式活。
虞清和合上一册户籍,心口有些发沉。
她忽然想起密署卷宗里那些轻飘飘的字。
“民怨深重”
“王师一至,箪食壶浆”
如今再看,只觉得可笑,写这些字的人,或许根本没有真正见过幽州。
他们只需要一个等待收复的燕云,不需要一座已经被重新塑形的城。
她正想着,忽然在最下层翻到一只旧木匣。
木匣很不起眼。
锁却是旧燕云制式。
虞清和动作一顿。
她取出细针,撬开木匣。
里面是一叠泛黄旧信。
最上面一封,边角已经脆了。
她小心展开。
信里没有提战争。
也没有提叛降。
只是谈粮道、边防、流民,还有几句旧友之间的寒暄。
字迹温和。
像写信的人根本不知道,后来燕云会丢。
更不知道两家会被百年风雪隔开。
虞清和本只是匆匆扫过,可看到落款时,呼吸骤然停住。
——虞。
她指尖猛地收紧。
那是旧燕云世族之间才会用的书信格式。
信中还有一句:
待明年雪化,再共饮居庸春酒。
虞清和盯着那一句,脑子里忽然一片乱。
居庸春酒。
这不像敌人之间会说的话。
她知道虞家的故事,但从未想过,虞家和幽州这些旧姓之间,曾经真的这样近。可以谈粮道,谈边防,谈来年雪化以后共饮一盏酒。
这封信像一枚突然落下的石子,把她心里原本清清楚楚的水面砸开了一圈涟漪。
她一直知道虞家祖上出自燕云,知道祖父忘不了北边,可那始终只是“故土”两个字。
直到这一刻,旧信摊在她掌心,她才忽然意识到——
这里曾经真的有人等过他们,也曾经有人把虞家当成同路人。不是南朝与朔庭,不是失地与边城。在更早、更旧的年月里,这里是燕山脚下一群人共同守过的地方。
虞清和垂眼,想把那封信重新放回去。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她瞬间熄掉手中火折,藏进书架阴影里。
门被推开。
有人进来了。
脚步很轻。
却带着一点散漫的酒气。
燕平山。
虞清和浑身骤然绷紧。
可下一瞬,她却发现,燕平山看的方向,不是她。
而是另一侧窗户。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猛地破窗而出!
燕平山抬手便掷出短刀。
“铛”的一声。
短刀钉上窗框,擦过黑影肩侧。
窗外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
那人仍旧翻墙逃了。
整个过程快得像电光石火。
虞清和贴在阴影里,心跳极快。
今晚潜进总兵府的人,不止她一个。
而更可怕的是——
燕平山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风雪里的黑影消失。
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终于舍得动了。”
声音很轻。
像在等什么人很久了。
虞清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燕平山没有回头。
也没有四处搜查。
他只是站在窗边,背影被雪光勾出一圈冷白。
可虞清和直觉,他知道屋里还有人。
他只是没有点破。
果然,过了片刻,燕平山懒洋洋开口:
“这总兵府啊,夜里不太干净。”
他顿了顿。
“有些人来得,有些人来不得。”
虞清和没有出声。
燕平山像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伸手拔下窗框上的短刀,转身往外走。
出门前,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下次翻书,记得把灰按回去。”
门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
虞清和站在书架阴影里,许久没有动。
寒意顺着脊背一点一点爬上来。
他果然知道。
从她进书阁开始,或许就已经知道。
可他没有抓她。
没有喊人。
甚至替她挡住了另一个潜入者。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虞清和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封还未来得及放回去的旧信。
落款处那个“虞”字,在暗色里模糊得像一块旧伤。
她慢慢把信放回木匣。
重新锁好。
然后从书阁后窗翻出。
——
离开总兵府时,雪已经厚得没过鞋面。
虞清和本该立刻回听风楼。
可经过北街一处旧宅时,她忽然停下。
那宅子很旧。
门前挂着一盏燕家的旧灯。
灯纸被雪打湿,光晕发暗。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浓重药味。
虞清和站在雪里,原本只是看了一眼。
可下一瞬,屋里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模糊的梦呓。
“不能开……”
她整个人僵住。
屋内那声音沙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能开门……”
风雪扑在虞清和脸上。
她的血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不能开门。
这四个字,她从未听祖父亲口说过。
也从未真正将它们与燕家连在一起。
她只知道父亲死在北边。
知道白沟河一战疑点重重。
知道南朝卷宗里有大片空白。
可这一刻,在燕家旧宅门外,在这个落雪的深夜,她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样痛苦的声音,梦呓般重复这四个字。
不能开门。
不能开门。
虞清和站在那里,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压在白沟河那条线上的手。
想起那半枚断裂铜印。
想起父亲永远没有回来的尸骨。
风雪无声落下。
她的手慢慢攥紧,指尖几乎陷进掌心。
因为这是第一次——
她真正把燕家,和父亲死去的那场旧战,联系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