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白天温柔的零星碎雨,夜雨瓢泼而下,本该成滴却连成一线,仿佛禁锢了天地的囚笼。
他曾在这种天气出门工作,雨衣和伞都屁用没有,没走两步,鞋袜和牛仔裤的裤腿就淋得湿透,又冷又重地黏在皮肤上,踩过水洼时鞋底“啪嗒啪嗒”直响。
有时候陆言之也觉得自己很可笑,没苦硬吃,自作自受。
陆鹤年,那个他应当称作父亲的男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他一意孤行,精神体应该是一头驴才对。到最后受了重伤躺在医院里,整整半个月没有一个人来看望他,于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弃了。
这也不奇怪,毕竟“陆言之”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哨兵的天赋。
但他就是不想输,无论如何都不想输。
陆言之走到客厅,何今已经洗完了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暖色的落地灯光洒在他身上,长睫在眼下遮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见他走过来,何今合上书,抬起眼睛问:“睡衣能穿吗?”
只能说他们两个人心都不太细,都差点进超市买菜了,还想不起要买件睡衣。于是留宿的陆言之只好先换上何今提供的新睡衣,像外套一样同样大了一码,把t恤穿得像短睡裙,一不小心领口就顺着肩膀往下滑。
他拽拽下摆:“怎么感觉比你的尺码大多了。”
何今答:“当时不小心买错了,凑合穿吧。”
好在陆言之不太在意这个,随意“嗯”了一声,拿起自己背来的小包,从它的夹缝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何今:“我同意了,我想要相信你。给,诊费。里面有十万,不够我会再去赚。”
能攒出十万……
何今接过卡,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两下:“还想着赚钱?去哪赚?”
“总之不会再去做危险的工作了,”陆言之在何今身旁坐下,大半个人都凹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会去找普通兼职。”
何今没有立刻回答。
陆言之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工作在他的掌心留下了粗茧,而影兽留下了伤痕。他已经为何今的疑问打好腹稿,但何今说:“既然这样,你来给我打工好了。”
陆言之说:“啊?”
“周末过来的时候帮我洗衣服做饭,打扫诊所,”何今露出成年人的懒鬼微笑,“我想摆脱这些杂务很久了。”
陆言之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可以,我明天就上岗。”
“暑假的时候,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可以过来给我当助手。”
“说到这个,治疗大概会持续多久?”陆言之问。
何今答:“得慢慢来,应该会持续半年到一年。但进展顺利的话,两三个月就会开始好转。”
陆言之点头:“反正还有一个半月就放暑假了。我暂时不想去学校,可以直接住过来吗?”
何今一愣:“发生了什么?”
“我受伤的事传得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很烦,”陆言之言简意赅,“不想去当猎奇素材。”
青春期的少年们躁动无比。
曾经的陆言之在学校多多少少算个名人,一回到学校,就看见抽屉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信。更有甚者还要冲到他面前,流着眼泪大表关心,想趁机和他谈恋爱的,落井下石前来挑衅,结果被他两脚踢得满地乱爬的,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还以为和他多熟,原来都是从来没有交流过一个字的陌生人啊。
“但直接不去学校也不太好,我给你打个电话请假吧,老师应该不会为难你,”说到这,何今一顿,“期末考试你还是得去参加吧?”
“当然去。”
何今从陆言之手里拿到了他老师的电话,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又有种疲惫的命苦感:“您好,请问哪位?”
“您好,我是陆言之的家长。”
对面的语气立刻变了:“您好您好!我是陆言之的班主任!请问有什么事吗?”
陆言之的家长从未与学校有过联系。
同龄人原本只是窃窃私语着他的神秘,但随着他“似乎出身显赫”的传闻一夜传开,紧接着又为私生子的身份争论不休,关于陆言之的一切就像洒进鱼池的鱼食,饥饿的鲤鱼飞速群聚而来,热门程度堪比群星频道的黄金八点档。
家住内城的少爷为什么要来不安全的外城上学?
为什么没人出席他的家长会?
听说他一直在拼命打工?
但是他用的东西都很普通,还没我妈给我买的好。
他哥是那个陆文绥吗?长得完全不像啊。谁在造谣他是陆家人?
你才造谣。看新闻,这里。看见没?有照片!
这么小的像素点亏你找得到!那他怎么天天摆张孤儿一样的臭脸?
呵呵,小道消息,他那小三妈上位失败了,所以才滚来外城的。说不定就是陆文绥把他和他妈扇出来的。什么兄弟,仇人才对吧!
他居然是这种人,看不出来啊!
学生说得多,表面制止的老师私下里也好奇得很。
他以为这位终于出现的家长是打电话来问陆言之在学校里的状况,没想到一开口就要请假到期末:“这、我们知道陆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完全可以理解,但要请这么长时间的话,能不能留一下您的信息,我们这边需要做个记录……”
何今沉默几秒,回道:“我是陆文绥。”
是错觉吗?为什么对面好像隐约传来了模糊的“呜嗷”一声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