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之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
浓郁的苍翠色泽,如同名贵的宝石一般,但何今与他在细雨朦胧中对视的瞬间,最先看见的却不是美丽,而是其中孤注一掷的疯狂。
深层疏导是必要的,但不能立刻进行。
眼前的少年精神已被绝望浸染,离彻底崩毁只差摇摇欲坠的一线,能够粉饰太平的居然只剩下僵硬和麻木。
哨兵和向导的精神链接是双向的制约。和随时可进行的浅层疏导不同,如果哨兵下意识对向导排斥回避,深层疏导的难度便会大幅上升,最终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况且何今一时间也心乱得很,陆言之突兀的出现逼迫他想起了自己一直回避去想起的那个人。
很久以前,他在陆文绥的手机里看见过陆家人给他发来了一张照片,配文是“又来一个”。照片里的男孩年龄可能只有六七岁,穿着合身的儿童西装,孤零零站在一旁,眼睛轮廓圆得幼稚,两颊鼓着轻微的婴儿肥,看向镜头的表情却很漠然。
而陆文绥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已读不回。
对他而言,那个家里的任何东西都没有意义,不管是父亲、母亲,兄姐,还是突然冒出来的新弟弟。
他用手指轻轻梳理陆言之银白色的柔软发丝,一只手按着手机,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有打出那个确认的电话。
“……”埋在肩窝的脑袋蹭了蹭,终于睡醒的陆言之顶着呆傻的眼神抬头,口齿不清地问,“现在、几点了……?”
何今答:“快到晚饭时间了。你饿吗?”
陆言之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睡了一天,赶紧拿双手搓搓脸,起身道:“谢谢,我不饿。我、我先回去了,啊,不对,我还没给钱。诊金是多少?”
何今看着他没头苍蝇一样在休息室里团团转,笑道:“如果家里没有急事的话,我们可以先谈谈治疗的方案?”
陆言之的动作静止了。
外放的情绪收敛,恐惧和希冀像河床底被鱼尾扬起的泥沙,终于浑浊地浮现在这张年轻的脸上。
何今感觉得到,陆言之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他执着地盯着面前的桌子角,像是要把它看出一朵花,慢吞吞地问,“我还有救吗?”
何今歪头,露出一点得意洋洋的笑容,用炫耀的口吻答:“都告诉你了,我很可靠的。”
陆言之留了下来。
他住的地方离诊所很远,想要在天黑透前回去,得用“赶”的才行。估计着两人要聊很久,何今干脆把人带回了家。
何今的住处离诊所所在的小燕尾巷半远不远,正卡在走路嫌远,开车嫌近的微妙距离上。
“就是为了省钱。想着通勤问题咬咬牙就忍过去了,结果现在每天都不想工作,”何今“啧”了一声,“尤其是下雨的时候。”
得益于哨兵堪称恐怖的身体素质,两个人还是决定走路回家。
何今撑着伞,指向不远处鹤立鸡群的高大建筑:“那里是条商业街,附近最大的连锁商场就在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同样挤在伞下的陆言之摇头:“我什么都吃。”
何今没有强求:“那就做份三明治好了。牛肉、鸡蛋、生菜和番茄,可以吗?”
陆言之点头,但几秒后,又小声说:“我那份可以不放番茄吗?”
何今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他,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陆言之脸红了。
最后两人晚饭吃的是牛排意面配煎蛋,加上一大堆生菜,味道只能说是非常天然淳朴,没有到难以下咽的程度,但摸摸良心也不怎么夸得出口。
做饭的何今咳了一声:“如果吃不下的话,别勉强,附近有餐馆。”
他们这片区域治安还不错,餐馆打烊没那么早,现在去买还来得及。
他也是这两年才开始学做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绝大多数时候都会犯懒,转而选择吃包装速食或者餐馆外带。就算偶尔心血来潮,也是能糊弄就糊弄,活过一餐有一餐的欢喜,反正自己不会嫌弃自己。结果到了要做给来做客的小朋友吃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好像这个水平是有点拿不出手。
陆言之举着叉子认认真真地啃煎蛋,摇头道:“我真的什么都吃。”
这话听着有点视死如归,何今心中完全没有被认可的喜悦,沉痛保证道:“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陆言之抬眼:“下次?”
何今把空盘子推到一边,手肘放在桌面上,用掌根托着脸颊:“我检查过了,你的情况没有到完全无药可救的地步,但也相差不远,治疗必须循序渐进。在此期间,你对作为向导的我越信赖,心理抵触越小,治疗效果就越好,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相处,相互了解。”
“你已经快成年了,对吧?”他再次确认道。
陆言之点头:“只差几个月。”
如果何今是个正儿八经的心理医生,这会儿已经被吊销执照,抓去蹲大牢,但哨兵和向导的情况却不能一概而论。
毕竟哨兵的精神稳定必须终身依赖向导的安抚和指引,两者根本不能被分割。
在何今眼里,虽然场所不那么正式,但这件事本质上跟临时队友出任务时同吃同住没什么区别。
看白塔天天按着匹配度乱点鸳鸯谱,给哨兵向导相亲就知道,对哨兵来说,最好的向导是他们的配偶,其次是他们的队友,再次才是医院的医生。
甚至连匹配度也并非绝对,如果哨兵真的对某个向导极度厌恶,哪怕双方有高匹配度,疏导结果也会很糟糕。
“不用担心精神依赖,治疗结束后我不会再和你联系,也不会利用情感操纵你去做任何事,”何今说出陆言之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担忧,“刚好你高中毕业后会进入圣所,进行三年封闭训练,完全有时间转移注意力,从原本的环境中脱离,让自己冷静下来。”
口头的保证是苍白的。向导如果对哨兵有恶意,有太多机会在深层疏导过程中做手脚,其带来的后果必然惨痛而致命,因此哨兵很难信任陌生向导。
精神抵抗是哨兵自我保护的本能,向导想要被赦免唯有建立信赖。
“不用急着回答,再想一想,我就在这里,”何今起身,把桌上的空盘摞在一起,“做选择的时候,千万别用走投无路当理由。”
……
当陆言之洗完头,从浴室里擦着头发出来,发现窗外的雨势已经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