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幸福的家庭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陆言之居然连家庭悲剧都如此乏善可陈。

陆言之已经很久没和陈诺联系了。

陈诺总想他在陆家好好待着，从小就叫他多多讨好陆鹤年。所以当陆言之非要独自跑来外城上学后，两人惊天动地地大吵一架，陷入冷战，再也无话可说。

他们疏远到在大街上迎面撞见都会装作没看见地扭头，因为寒暄不到三句就会尴尬。

虽然陈诺手里的确有出租屋的钥匙，但陆言之从没见过她来，也从没想过她会来。

她连他受伤住院的时候都没来看过他，现在来这里干什么？

“小言，”陈诺伸手撩开长发，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精致的手包，“你和家里和好啦？”

陆言之一愣：“什么？”

陈诺捂着嘴笑起来，像在嗔怪他有意隐瞒似的：“陆文绥呀，陆文绥。我都知道了，你老师专门打电话来问的我，说你哥帮你请假。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得那么好了？”

噢，是有这回事，入学时陆言之在表格上填的确实是陈诺的号码。但无论老师怎么联系，她都推脱不来，到最后只好当她不存在。

陆言之当即变了脸色，差点就要否认，但他还记得不能把撒谎的事捅到学校那边去，只能无力地说：“你不要再去打扰他了。”

陈诺美滋滋地说：“哟，这就护上啦。没事，我这次肯定不拖你后腿。”

“这不是后腿不后腿的问题。妈妈，我靠自己也能活得好，没那么需要那个姓氏。”

陈诺用手指卷着头发，神色淡淡：“小言，你的心要真正强大起来，才会明白，别人的眼光和流言蜚语都没有意义，只有实打实握紧你的拳头，把一切都抢到手才能赢。况且，就算你想逃，那群人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们之间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别再犟了，回去多哄哄你爸，把你那些废物兄弟姐妹踩下去。如果你不够强，他们连恨你都不会真心。”

陆言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反驳：“我不是想逃。”

难道这只是流言蜚语的问题吗？

陈诺这辈子没缺过钱，代价就是智商的欠费。

又或许这不是智商的问题，她在自己过往的人生中，通过自己美丽如天仙的脸孔获得了太多优待，以至于用进废退，人生的牌组居然摆满了54张自恋。她不是分不清爱和欲望，真诚和巧言令色，亦或是娇宠和尊重，而恰恰是因为分得太清。

陆言之有时觉得她聪明过头，有时又觉得她实在是傻。

手掌下的肩膀在颤抖。

何今瞥见陆言之愈发苍白的脸色，收紧肩上的力道，当作无言的询问。但陆言之望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于是何今轻叹一声，继续袖手旁观。

而陆言之抬手覆上何今的手背，像是从这丁点温度中汲取到了些微力量，原本混乱的心绪镇静下来，问道：“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假吗？”

陈诺挑眉，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似的：“因为你哥要带你去治病……哎呀，你病啦？什么病？”

陆言之淡淡道：“我没有病。我受了伤，精神体被毁，以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陆鹤年不会再要我了。”

陡然说出几个月来心底最恐惧的，最不愿面对的梦魇，他最终没有在用词上给自己保留任何体面。

但比起自己心中鲜血淋漓的痛苦，他脑海里更鲜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为终于毁灭了母亲17年来对他的期待而感到畅快自得。

现在轮到陆言之高兴地大笑了。

何今第一次看见他笑，居然是在这样的时刻。

陈诺失控的大喊大叫声差点扎穿何今的耳膜。他捂了捂耳朵，听见陆言之抬高声音说：“所以你别去找陆文绥，他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你说出去，我就不用回陆家了！”

结果掩盖谎言还是需要另一个谎言，陆言之很有把握，一旦事态上升到他会被赶出陆家，陈诺的嘴能咬得比鳄鱼紧。

“她就这样走了？”全程没被陈诺放在眼里的透明人何今诧异地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头扎进电梯。

她甚至都没有问陆言之为什么会受伤，也没有问自己的未成年儿子为什么会带一个陌生男人回家。

“因为过程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结果。她不会在廉价的东西身上浪费时间。”陆言之耸肩，笑容灿烂，只觉得心情轻松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