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今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嗯，虽然不想说教你，但……还是别用你自己的痛苦来报复别人比较好。心会被伤害的，哪怕你一时间没感觉到。”

他不愿意干涉别人的思想，也不擅长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想法，反而更习惯沉默或回避。长此以往，导致他想要表现得游刃有余很简单，一旦想要展现真诚，反而会显得笨拙。

但现在还是直白一些更好。

陆言之的心在哀鸣。

并不只有惨叫或眼泪才能表达悲痛。人类就是这样有着神奇天赋的物种，笑、戏谑、自我贬低，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是变了调的哀鸣。

大概是陆言之身边竟然连一个靠谱的大人都找不出来的缘故，何今很难说服自己没有照顾他的义务，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在痛苦中迷茫。

在百转千回的心绪面前，语言何其苍白。好在何今还有别的方法，他脱下手套，抓住陆言之的手。

突如其来的疏导让陆言之吓了一跳，却没有表示抗拒。这一次他没有陷入神智不清的境地，而是清醒地与何今精神相连。

他靠着墙，反过来圈住何今的手腕，静静地感受着何今的情绪如烟似雾地包裹着他，垂着眼睛，双手无言地逐渐往上攀附，直至搂住向导的脖颈和背。

是精神疏导太好用吗？他好像真的不再痛苦了，陆言之想，但即使现在何今停止疏导，在身体中流窜的陌生感觉仍未消退。

与以往类似又不相似的舒适轻盈感在脑海中膨胀，心脏却微微发紧。明明有喘不过气的感觉，却不感到恐慌和窒息，反而想要愈发沉溺其中。

“我困了，”他发表最终感言，“想回家睡觉。”

何今无语：“你还真是吃饱就睡啊。”就这么点时间，绝对不够陆言之消化他那满肚子午饭的。

“回嘛。”陆言之说。

“行，把东西收好我们就走，”何今拿他没辙，去帮他收拾电脑，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之前不是说要在这吃晚饭？要不要打包带回去？”

陆言之从卧室的衣柜里拖出大行李箱摊在地上，一边问：“有汤的，能带上地铁吗？”

“直接打车回去吧。你东西还是多，又怕磕碰，打车保险一点。”何今答。

来之前陆言之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东西没剩多少了，结果大件的确没有，鸡零狗碎多得要死。

“哦，”陆言之把衣服一股脑团进行李箱，纯靠体重和蛮力强塞猛压，“对了，哥，你之前说让我当助手，具体是要干什么？你做手术的时候，我在旁边给你递刀？”

何今按着肩膀把人拽起来，箱子里掏出皱成一坨的衣服抖开，放回床上：“叠好再放进去，不要的直接丢掉。你对非法小诊所别期待过高，我不做手术。”

虽然精神疏导常被称为“治疗”，而向导总会被外行人归入“医生”的大类之中，但只有哨兵和向导自己清楚，向导的精神疏导在医学层面是反常识且抽象的，这两者实际上毫无关联。

不需要上前线的低级向导基本被保护在白塔开设的医院区域里，这辈子需要面对的疏导场所只有诊疗室一种。圣所的课程安排里，别说正规的心理学或精神病学，向导进修的救护类课程甚至都不如哨兵们的多，他们的教育重心被放在思想品德管理，以及怎样克制地运用自己的精神力上。

不过，白塔对上前线出外勤的向导要求又完全不同。依照塔卫结队的惯例，为了分摊风险，行动队中真正的队医一不能是队长，二不能是向导。

众所周知，哨兵的单兵作战能力远超常人，正面对抗几乎无法取胜。因此，不管是不法分子还是智力高得出乎人类意料的影兽们，通常都会选择避开哨兵们的锋芒，将小队中唯一的向导瞄准为突破口。

何今作为向导的经验比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要丰富。

好不容易通过白塔审查，进入塔卫后，他一直奔波在最前线，领受最危险的任务，随队深入探测未知区域，或参与剿灭敌人或敌兽的大型巢穴。

作为一个常年露头就被集火，需要最高强度抗压的角色，可以说，何今用枪和匕首远比用手术刀熟练得多，少数医学技能几乎全点在急救处置方面，水平顶多是受伤能自己包扎。

既然病人还有余力溜达到他的诊所来，那还是去正规医院看看比较好。

他默认别人称他为医生纯属迫不得已。无证行医只是民不举官难究的灰色地带，但无证向导的名头一旦传出去，白塔连夜就能找上门来把他铲飞。

陆言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忘记叠衣服，整个人听得入迷：“但你之前不是动了刀子？”

“动刀子又不等于做手术，处理伤口感染这种小事我还是会的，”何今固定好电脑部件，转头一看陆言之还在看他，干脆伸手拧了一下他的脸，“还看？快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