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今天没有别的来访者，两人干脆霸占了休息室，陆言之跑到隔壁办公室薅走了何今的可乐：“她妈妈是怎么回事？”

“她妈妈没有病。”何今只是说。

“爱喝酒不算病吗？”田梦微反问。

陆言之艰难地答：“至少不算精神病。”

休息室内对坐的两人注视着各自的可乐，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向导确实能对普通人进行精神疏导，但白塔对此的管制十分严苛。他们不会像哨兵那样，有感官过载、因敏感过度而崩溃的风险，即使情绪失控也可以等待自我的缓慢调节，向导如果过度介入，反而会打破原本的平衡。

治疗严重的精神疾病是唯一被允许的例外，但陆言之很确定这之中绝不包括酗酒。

“但是妈妈以前真的不是这样子的……”田梦微不死心。

妈妈是温柔可爱的人，她永远无法忘却曾经飞奔着扑进母亲怀里的感觉，于是愈发无法接受破碎的现在。

自从和爸爸离婚之后，曾经作为家庭主妇的妈妈突然生活重心失衡，整天以泪洗面，逐渐发展到醉生梦死，借酒浇愁。田梦微选择跟妈妈一起生活，平时除了放学之后帮忙做做家务，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家里还有其他能管事的人吗？”陆言之问。

“只有我和妈妈。”

陆言之也不知道自己该叹息还是庆幸：“如果你爸不肯管你，白塔会为你这种状况的未成年哨兵提供援助。”

“别提我爸，”田梦微厌恶地皱皱鼻子，“白塔会帮我治好妈妈？”

“……不，他们会给你提供宿舍，给你钱吃饭上学。”

“我们根本没有在说这个，”田梦微不高兴地双臂环胸，“我必须要救我妈妈，她现在很痛苦。”

“你救不了，”陆言之垂着眼睛，表情十分淡漠，“抱着过去的幻想不放没有意义。放弃她吧，先顾好你自己。”

田梦微恼怒地睁大眼睛：“妈妈是可以轻易放弃的吗？你难道没有妈妈？”

陆言之摸了摸胸口，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情绪仍然很平静：“如果你坚持的话，倒也的确有最后一个办法。那就是想办法证明她是被精神力扭曲了人格，才变成这样的。”

扭曲他者人格是向导所能犯下的最大的罪孽，这是对人类灵魂的蔑视，对自由意志的侮辱。一经查明，白塔就必须派出在这方面具有专业资格的向导，为其重塑回复人格。

田梦微眼前一亮，坐直身体：“仔细说……”她突然闭上嘴。

陆言之也脸色大变，装作很忙地端起杯子小口喝可乐。

过了几秒，何今黑着脸打开门：“你们走一步路就想劈叉到天上去？”

被逮了个正着的田梦微像犯错的小狗一样缩着脖子，抬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对不起，只是听听而已嘛。”

何今靠着门框，问：“你们知不知道向导是怎么塑造人格的？”

两个未成年人纷纷摇头。

塑造亦是一种扭曲。

如果形容人的灵魂是一棵树，向导对哨兵的正常疏导只是修剪树的枯枝，治愈树的疾病，但被向导人为塑造的人格只是一块伪装成树木形状的石头。

“人是被自己的过往所塑造，又因经历而嬗变的存在。一个将爱情和家庭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人，在遭遇爱情与家庭一同破碎的挫折时的反应，在她遭遇挫折之前早已写定，”何今解说道，“向导不能虚构她的未来，只能涂抹她的过去。如果想要改变她的反应，就要无视她的过往和经历，扭曲她的人格。她会变成你想要的妈妈，但她绝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田梦微被这一大串叽里咕噜说得昏了头：“我只是想让妈妈不再喝酒。”

何今有些忧愁地笑起来：“那你应该去试试精神力之外的方法。”

“我试过啦，”田梦微颓丧地低下头，“就是因为都失败了，才想来找你帮忙的。”

何今沉默不语。

于是田梦微知道至少今天是不可能说动他了，站起来灰溜溜地往外走，在路过时被何今揉了揉脑袋，塞了颗糖。陆言之狗狗祟祟地跟在她后面，在出门时被何今按住了肩膀。

“坐回去。”何今说。

陆言之蔫蔫巴巴地坐了回去。

先前陆言之不知天高地厚的提议精准地踩中了何今的雷区，但看他这样，何今堵在胸间的那口气还是散了一半：“在想什么？”

陆言之闷不吭声。

何今坐到他身边，把人搂到怀里撸了两把头发，感觉到他终于长了点肉，不像以前那样瘦得膈人了。

“如果一个人的改变只会让自己，也让别人痛苦，你也不会重塑他吗？”沉默许久后，陆言之问，“哪怕明知他走向了毫无意义的路。”

“是的。”何今答。

“那毁灭呢？！”陆言之不忿道，“即使这条路会让他毁灭？”

“那就毁灭。”何今垂着眼睛，平静，但又斩钉截铁。

陆言之没想到何今会这样回答。

“你是向导。”他难以置信地颤声说。

“我是向导，不是神灯，”何今答，“不会回应谁的愿望。”

“那如果，走向毁灭的那个人是我呢？你也不管？”再次沉默许久后，陆言之终于用觉得自己很丢脸的羞耻表情问。

何今挑眉：“我只是不重塑你。你想我管的话，我可以揍你。”

向导又不止精神力一种攻击方式。

陆言之丢开拧巴来拧巴去的忧郁感，腰挺直了，音量也响亮了，怒道：“怎么就直接开揍了？你就不能先劝劝我？”

何今：“你听吗？”

“我当然听的啊！”

何今凝视他：“那我劝你晚上别熬夜玩手机的时候呢？”

陆言之立刻不敢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