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之没抓住何今的重点：“这和外地人有什么关系？”

“听说他们那里，派系间的倾轧很普遍，如果不肯站队，就要被排挤，严重的还可能会被害死在前线，”何今轻描淡写地说，“他好像把我也当成被迫害的一员了。”

陆言之光知道何今以前是塔卫，现在向导执照被吊销，只能窝在外城边缘开无证经营的小黑诊所，上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何今总是回避和他正面谈起此事。

没想到今天居然反常地有了松口的迹象。

“有这种想法也正常，”他立即打蛇随棍上，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毕竟你能力又强，人又温柔，怎么也不像会违法乱纪的人。”

S级向导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大名鼎鼎。就算何今离开白塔，记得他的人，他做过任务留下的痕迹，绝不会少。

但陆言之在白塔网站搜索许久，别说处分文件，哪怕他高强度搜遍了近三十年塔卫公开的全部任务记录，一条条点开来看，里面根本没有一个叫做何今的人。

于是他花了一整个周末回了内城，去圣所翻找每年的入学和毕业记录，还随便找了个借口，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按照何今的年龄拿到了那几年向导们的毕业合照。

没有，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何今指名道姓地说过他就是在这里上的学，陆言之真要以为自己被耍了。

他不死心，又找以前打工时认识的塔内哨兵借来白塔内部匿名论坛的账号，结果搜出的信息仍然是0。就连那个B级哨兵本人，也说他不认识何今。

思及此，万策尽的陆言之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改过名字？”

何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查过我了？”

陆言之负隅顽抗地嗫嚅几秒，还是老实点头道：“随便搜了一下。”

何今否认道：“我在白塔的时候，名字没有变过，就是何今。”

陆言之惊讶地睁大眼睛：“那为什么？”

何今说：“因为我为人很低调。顺便一提，我被吊销执照，原因是严重的操作违规。一点人生戏剧性和人性黑暗面的冤枉成分都没有。”

陆言之抿唇，坚持问道：“失误？”

即便他很清楚，吊销执照这种相当于断送了向导一生前途的惩罚，白塔绝不会轻易给出。

但万一呢？

现在他明白余亭光的脑回路了。

何今有些残忍地笑起来：“错啦，我是故意的。正因为是恶意，所以裁判所才会给出最重的判罚。”

陆言之急促地追问道：“但你没有坐牢！如果判罚那么严重，怎么可能不需要坐牢！”

何今往后一靠，一顿定音：“因为我逃了。”

他没让陆言之继续追问下去，强硬地截住他的话头，警告道：“知道了吗，无休止地散发好奇心就是这个下场。把你脑袋里过剩的幻想情节丢出去，我不和你谈论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悲情的过去，而是因为我的确不值得相信。”

陆言之现在哪还能不知道何今想要干什么，但他自有一套逻辑：“所以我终于值得你露出这种表情了？”

“……”何今明知道这是陷阱，但还是忍不住一脚踩进去，“什么表情？”

陆言之没有回答，径自冷笑道：“别总说我，也说说你吧。你把我当小孩，还把我当傻子。”

成年人的交流似乎都喜欢点到即止的心照不宣，但陆言之不喜欢。

他不仅要开诚布公地说，还要一杆子狠狠捅到底：“虽然你才是向导，但你对别人情绪的揣摩水平比不上我。你根本不在意别人知道你的过去，只是担心我知道那些事后讨厌你，影响治疗而已。”

治疗，又是治疗！

陆言之明知道治疗的确才是最重要的事，但他已经快恨上治疗了。

难道在何今心里，陆言之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面目模糊，无名无姓的“病人”而已吗？

何今无话可说，闷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喝酒。

他不说，陆言之还有得说：“治疗精神体对我来说很重要，但那不是唯一重要的事。”

何今终于恼了：“挖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过去，比你的一辈子更重要？”

陆言之不紧不慢地纠正道：“先问我答案的是你。我的答案就是，我只会信任我真正了解的人。你对我而言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想要了解你，就算因此没办法再治疗，我也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他实在是太过直白了。何今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闭上眼，垂下头：“你让我想想。”

这听上去像是妥协，但陆言之的眼中以惊人的速度覆上一层浅浅的眼泪，用发着颤的声音说：“始终不肯相信对方的人不是我，是你。”

他转身便走。

冷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