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可悲的飞蛾吗?
陆言之凑上前去。
如果是以前,何今一嫌陆言之靠得太近,就会捏他的脸,逼他后退,兴致上来的时候,也会像摸小狗一样用力摸他的头。但在那场莫名其妙的谈话之后,何今就再也没这样做过。他但凡凑近一点,都会被何今直接要求坐回去,至多用指尖推一下他的手肘或者后背。
其实被何今像个大玩偶一样乱捏的时候,陆言之并没有很高兴,至多是反抗并不激烈,也抱怨过几次,全部被为所欲为的成年人当了耳旁风。
但当何今真的不再这样做,他却觉得心中的郁闷更甚。
心跳剧烈得仿佛要跳出胸腔,陆言之屏住呼吸,轻轻地抓住何今的手,褪下他的手套,摩挲他手背上淡青色的凸起血管,将它贴在自己脸上,连脚趾都忍不住绷紧蜷缩起来。
带着薄茧的掌心比脸颊粗糙太多,或许是借了酒的东风,温度比平时更高,轻蹭起来仿佛有烧灼感,只是微微的痒意就痒得钻心。
陆言之有些按捺不住,扭头让何今的手包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闻着他的气味,觉得刚偷尝过酒的自己也有些醉。视线无序地游移,他慢慢地张开嘴,说不清是想咬下去还是舔一舔,眼神却在触及某处后,整个人如被电打了般僵住,无法动弹,心跳也跟着发出了重重的“咚”的一声。
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枯井中,仿佛乐曲休止的节拍。
何今在看他。
墨黑的眼瞳,冷冷的、全然清醒的眼神。
“我好像说过……”他有些沙哑的声音也前所未有的冷,“我还没醉。”
陆言之表情呆愣愣的,浑身颤抖起来。
“之前,我说过什么来着,”何今抽回手,低着头慢条斯理地重新戴好手套,五指张开绷直,又轻轻抓握,然后抬起眼望向他,“觉得大人很好糊弄吗,小朋友?”
陆言之徒劳地张开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又紧紧闭上,用力地吞咽了一下。
“注意你的分寸。没有下一次。”何今说。
陆言之的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努力了几次,终于挣扎着发出声音:“我的治疗……”
我们的信赖关系怎么办?
“想用你自己来威胁我?”何今笑了,连嘴角翘起的弧度也缺乏温度,“好,我就提前给你上一课。很遗憾,信赖关系并不是这样计算的。”
意识深层的信赖仅仅是精神的通路,并不会随身体的贴近而增加,也不因身体的远离而衰减。
那些所谓的“发生亲密接触后会更信赖对方”,本质上是发生更亲密的行为后,自以为自己和对方已经确立了更亲密的关系,于是下意识给予对方更多的信赖。
信奉这套本末颠倒的规则的人,十个里面至少有八个迟早会死得很惨,而剩下两个能活是因为运气好。
“人类这种自诩高级的动物之悲惨便在于,他们的意志并不能左右自己的心。有时候,哪怕是恨我至深的人,也一样无法不信赖我,”何今微微歪头,神情莫测,“每次我向谁指出这一点,他们都会露出想死的表情。”
但即便如此,那些哨兵也无法拒绝向导的精神触丝。
因为他们的心和灵魂已经无法再抗拒了。
何今抓住陆言之的两只手腕,慢吞吞地,同时也不容抗拒地把人往自己身前拽,语调变得异常温柔:“不是要看我真实的样子?过来,我就在这里,看仔细点。”
某种尖锐又冰凉的东西正在楔入陆言之的精神,属于哨兵的野性直觉正在疯狂报警,尖叫得像个发现金库门已经被撬开的无助银行经理。
陆言之与已然近在咫尺的何今对视,心跳再次变得剧烈起来,他难以自控地喘息着,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飞进了何今杀意盎然的冷酷眼瞳中。
我要死在这里了?
他脑中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在艰难地思考,疯狂膨胀又无暇分辨的情感在体内横冲直撞。危险迫在眉睫,神经战栗着,拼命挥舞恐惧,催促他挣扎远离;而未知的另一部分沉浸在静谧的喜悦里,将一个荒唐的结论递给他的神经中枢——如果能像这样永远烙印在他眼中,死也没关系。
看着陆言之一副完全被吓傻,一动都不会动的呆样子,何今轻轻叹气,用额头碰碰他的额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低沉:“吓到了?本来还应该抱一抱你的,但现在不行了。”
陆言之就连和影兽生死相搏都始终带着熊熊燃烧的斗志,但吃了这顿折磨,竟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精神层面的筋疲力竭。
“对向导交付信任是件很危险的事,现在明白了吗?”何今松开陆言之的手腕,替他整理好发皱的衣领,“正好时间也晚了,去休息吧。”
陆言之趿拉着脚步回到书房,强撑着关上门,双腿一软,整个人“咕咚”一下软绵绵倒在地上,虾一样蜷得紧紧的,咬着自己的手腕。
这不是更糟糕了吗?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