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的动作,或者说某个人的动作很快。没几天,何今就在新闻版面看见了事件的全后续。
“取缔平台,抓人,加强监管,发抚恤金……”陆言之惊喜地说,“原来你认识陆文绥?”
拥有一双罕见金色眼睛的英俊黑发男人漫不经心地瞥向镜头,和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区别,只是目光冷淡太多。
何今像是被刺伤般移开视线:“你应该问,谁不认识陆文绥?”
白塔新生代中最强的哨兵,最配得上“战功赫赫”这个词的人。家世高不可攀但为人谦虚低调,脾性冷静可靠;跟随他出过任务的普通人和向导哨兵都对他十分心服,自愿追随者甚众;从履历到能力都完美无缺,甚至连相貌都无可挑剔。
除了两年前,他莫名放弃原本势在必得的晋升机会,让对手捡了个天上掉的大馅饼,导致升职平添波澜,白塔至今闹得血雨腥风外,谁也想不出这种级别的天之骄子的人生还能有什么缺憾。
看着陆言之变得闪亮亮的眼神,何今问:“你喜欢他?”
“准确地说,是崇拜,”陆言之纠正,“我没正经和他见过几面。”
“等你从圣所毕业,总有机会见的,”何今鼓励道,“何况你还是他亲弟弟。”
“正因为是弟弟才麻烦。在我们家,兄弟姐妹就是狗屎的同义词,凑过去反而更容易被讨厌,”陆言之揉了揉脸,凑近何今,“你和他合作过吗?跟我讲讲吧?”
何今端着啤酒罐,眼神有些放空:“嗯?嗯……你突然这样问,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啊。你呢?为什么会崇拜他?”
陆言之是个没事的时候很夸张,有事反而喜欢把程度都往轻了形容的人。再喜欢吃的东西,都只评价“一般”、“还行”,被调侃急了还会强调“并没有特别喜欢”。问他的伤也一样,“有点”、“还好”,“也没有那么难受”。
崇拜是个对他来说很重的词。
陆言之果然犹豫,何今说:“不想说就不说,别勉强。是因为你说希望我向你敞开心扉,我才问你的。本来并没有打算问。”
“你绝对是故意的,”陆言之狠狠瞪了一眼何今,打了一会儿腹稿,用极速总结版将回忆缺斤短两地托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时候有一次和同龄兄弟打架,正巧遇上很少回家的二哥。只有二哥肯站在我这边,说是我被欺负了。那几天,他为了根本不熟的我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还带我出门飙车兜风,去游乐园……”
“喂,等一下,”何今不高兴地说,“你再说一遍,谁带你去兜风,带你去游乐园?”
陆言之茫然道:“我二哥啊?”
“他忙着和你爸吵架,哪有时间带你出门玩?”
见被超光速戳穿,陆言之终于不情愿地改口:“好吧,其实是他的副官带我出门的。但他最迟下午就会赶过来陪我一起。”只是四舍五入了一下而已,干嘛那么较真。
说谁是陆文绥的副官啊,欠钱欠到现在都不还,估计早就忘光了。没有礼貌的死小鬼。
“所以你只记得你二哥对吧,”何今仰头喝空啤酒,把捏扁的空罐子往陆言之头上丢,“这种个性倒是从小到大,从一而终。”
注意力全放在自己关注的人身上,别人全都是空气。
陆言之伸手一接,反手将罐子丢进垃圾桶:“就算是晚上,你也少喝点酒,脸都红了。”眼神也朦胧了。
“少管我,烦人。我还没醉。”何今舔舔嘴唇,把还没喝完的半杯白兰地拉到跟前,继续低头看书。
就是眼神发直,很久都没翻过一页。
也没管陆言之在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耳边。
“何今?”陆言之用近乎耳语的音量低声问,不像在叫谁,反倒像生怕把谁吵醒似的。
何今没有反应。
陆言之悄悄地拿过何今的酒杯,含着杯沿偷偷尝了一点,脸瞬间皱成痛苦的一团。他起身去厨房把酒倒掉,换了杯纯净水回来,塞回何今手里,看着他乖乖地轻啜一口,眉头皱起,表情变得有些疑惑,然后喉结微动,一口接一口地把水喝完了。
没有任何意义,陆言之撑着脸看他,突然愉快地笑起来。
何今长得非常漂亮,但有时候漂亮和招人喜欢并不是同义词。
就像便利店的前辈姐姐说得那样,他漂亮得很轻浮。
像在夜雾深处,亮起的黯淡的灯,照不破分毫黑暗,仅仅能招引盲目的飞蛾,又被恐惧着夜晚的人,指为魔鬼的饵。
陆言之用视线描摹过他无数遍。他的眉毛微弯而细,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但偏偏墨黑的眼瞳沉而冷,于是他不管看着谁,都似乎既深情又虚假。
他的语言也是虚假的。无数个沉默的时刻,无数个交谈的间隙,何今总会不自觉地,轻轻地,抿一抿唇珠明显的唇。就好像他的口中总还藏着一句未说出的话——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究竟想说什么?陆言之无法不好奇。如果这是陷阱,那它一定是世界上最高明的陷阱。
好奇心,一切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好奇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