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宰相邹浩的日子很不好过。
原因有很多个。
第一,陈寅得势之后,与李兰等一众武将排挤以邹浩为首的文官。
第二,不仅陈寅看不起邹浩,杜含章很明显也冷落邹浩,许多重大的决议都将邹浩排除在外,朝堂上的所有人都看的出来,邹浩失宠了。
一个失宠的臣子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邹浩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唉——”
邹浩又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自从薛蓉娇倒台以来邹浩不知道叹的第几回气了,他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唉——”
门外路过的小厮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宰相府里上上下下似乎都被一股沮丧的愁绪萦绕着。
“大人你在叹什么啊?”
邹夫人一边织布,一边问。
“夫人!”邹浩叫道,“唉!你,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织布!”
“为什么不能有这个心思?织布,要慢慢的,一步一步,要有耐心,要懂得色彩的搭配,要懂得布料的特性和好坏。就这样坚持,一步一步穿针引线,这样的布才好看,才坚实好用——这才是一匹好布。”邹夫人将手中的布提起来拿给邹浩看,“大人,您说,妾身我说的对不对?”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和我说这些!”
“大人不用担心。您是国之重臣,圣上早晚会重用您的。”
“唉!夫人!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
“你不明白圣上对皇后……不,对废后的情谊,我这样出卖皇后,他饶不了我的,早晚要让我吃苦头,轻则罢官,重则掉头……夫人!夫人!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哼哼。”邹夫人低声笑了出来,她一边将手上的布叠好,一边对邹浩说,“大人当初背弃皇后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
“这……这不是夫人你……”
“是我给你出的主意没错。”邹夫人将叠好的布匹放在一边,有条不紊地对邹浩说,“大人,您现在已经摆脱皇后了。”
“我……我……”
“可是谁能料到,皇后前脚倒台,又立起来了一个陈国公。哪怕仅仅只是为了制衡陈寅,圣上也不会对您出手的。大人,您就放心吧。”
“可……可……”
“大人,你信不信……”邹夫人跪坐在地上,身体前倾,对眼前的邹浩说道,“圣上不但不会报复你,反而会更加重用您。”
“这……这怎么可能呢?我、我做了这样对不起皇后的事……圣上一定会心有芥蒂的。”
邹夫人轻轻笑了:
“会,圣上当然会的,可是,大人您要知道,圣上是一个将公事放在私情之上的圣上,他也许会心有芥蒂,他也许对您恨之入骨,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一定会用您的。”
“这……唉……”
邹浩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皇宫里。
杜含章在祥龙殿里与杜沉吟说话。
说来也奇怪,薛氏一族被尽数翦除之后,杜含章的病渐渐地有了起色,京城里又有流言说:
一定是废后权欲熏心,作法用巫蛊之术诅咒圣上,废后一死,圣上的病马上就好了,这不是因为废后还能是因为什么?……
这样的流言屡禁不止,又有流言说李兰大统领的女儿宫中的李贵嫔如何如何姿容甚美,举止娴雅,动静合仪,是皇后之位的不二人选……
杜含章心如明镜,知道这些都是李兰私底下叫人散布的谣言,目的就是为了扶自己的养女早日登上皇后之位,只是,杜含章对杜沉吟说:
“大统领也忒心急了,你嫂嫂死了还没有半年,就急着让自己女儿上位。”
“大哥,你会这样做吗?”
杜沉吟问。
杜含章微微一笑:
“五弟,你说,我会吗?”
“您不会。”杜沉吟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您不会做出这样对不起嫂嫂的事的。”
杜含章笑笑,他说:
“是啊,我不会立李贵嫔为后,但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我会让她一个非常体面的贵妃。至于……至于皇后之位,我的心中还有些犹豫……沉吟,你觉得,我应该立一位皇后吗?”
“……”
“好了,你不用说了,朕心里有数,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杜沉吟退下后没多久,孟玉庭便带着杜徽到祥龙殿求见杜含章。
孟玉庭素日文静少言,管理宫务也让人挑不出错处,因此,杜含章对孟玉庭有几分好印象,便让孟玉庭抚养杜徽。
自从那日在庆生宴上受了惊过后,杜徽被抱回去后就开始发烧,高烧不退,过了许久,高烧才渐渐退去,只是自此之后,他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了,听觉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这个消息传到杜含章的耳朵里时,杜含章正在为薛蓉娇生死未卜的事焦心不已,便将这事搁置在一旁,这一放就是许久,直到现在听见宫人的通报声,杜含章才想起自己这个不幸的孩子。
“让他们进来吧。”
宫人大声通传后不久,孟玉庭便抱着杜徽进来了。
“圣上万福金安。”
行过礼后,孟玉庭抱着杜徽走到杜含章的身边对杜含章说:
“陛下,近日以来,小皇子他总是哭闹个不停,我和周围的宫人们怎么哄都没用。想着孩子该是想父皇了,便斗胆带着徽儿过来看您。”
杜含章沉默地接过孟玉庭手上的杜徽,杜徽轻飘飘的,像一团棉花一样静悄悄地躺在杜含章的怀里,他一张小脸红红的,脸上还湿漉漉的,看起来像是刚刚哭累了才睡过去。
两只小手蜷在一起,放在小脸旁,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爱。
杜含章看了许久,忽地说了一句:
“他不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