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莲寺里生活的时光一晃而过,转眼,薛蓉娇就在这里度过了自己二十七岁的生日,这个生日与往日在金莲寺养病的时日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
昏黄的烛火下,薛蓉娇在一针一线地为身后的人缝补着衣裳。
那人的面容被高温大面积烧伤过,看上去很骇人。
阴影渐渐移到薛蓉娇的眼前,她头也没回,只是咬断线头后,轻声说了一句:
“小琥,你明天就走吗?”
“对,我明天就走。”
“唉。”
薛蓉娇起身,将缝好的衣裳交到薛琥手上。
自从薛琥被李俊晔偷偷送出宫后,就马上逃入人群之中,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一边躲藏,一边游荡了许久,最后混入一群乞丐之中到金莲寺门口讨饭吃,因为他相貌受损的缘故,寺里的老尼姑不禁开口多问了几句,薛琥胡诌道:
“……是小的时候不小心摔进火堆里了。”
“小的时候?你那个时候大概有多小?”
“十、十三岁。”
“啊!十三岁!施主,痛不痛啊?”
“痛,肯定是痛的。过去这么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薛琥眼巴巴地瞅着老尼姑木勺里的白米粥。
“施主,你这伤看上去不像是几年前烫的,到像是最近才……”
“师傅,”薛琥不耐烦地打断道,“您到底给不给我打粥?”
“打、打。施主你别急啊,我看你年轻力壮,只是相貌非同寻常了些,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薛琥一口气将手中的白粥喝完,转身就要走,没走两步,又被人叫住了,原来是老尼姑派人告诉薛琥,寺庙里有治烧伤的草药,叫薛琥跟着自己去取。
“不用,老师傅客气了。”
“施主!喂!施主!”
薛琥忙不迭地跑开了。
“呀!哪里来的怪人!”
小尼姑嗔怪道。
“阿弥陀佛。”小尼姑向老尼姑说明情况后,老尼姑叹了一口气,“真是一个不幸的人呐……”
这日过后的第二天,薛琥在燕京城里像游魂似的转了两圈之后,便下定决心,要孤注一掷,北上投奔自己的姐夫镇北候萧文。
临行之前,他数了数自己身上仅有的一点儿盘缠,为了节省路费,他又跑到金莲寺的门口领饭吃,顺便去寺里卜一卜吉凶。
一阵清脆的声响后,薛琥拾起地上的一块竹签,竹签上是空的。
“嗯?”
薛琥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薛琥心想,“莫非这是说我此行前途未卜、生死难料、竹篮打水一场空?”
薛琥拿着木签琢磨了许久,他想着想着,不自觉地走到施粥的棚子前,想要求教一下为自己打粥的小尼姑。
“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薛琥将木签递给小尼姑,小尼姑看了一会儿,忽地笑了出来:
“施主,这木签上写的是:吉:跋涉山川皆历难,徘徊风雨尽消磨。莫愁前路遮云霭,待到天清见玉娥。”
薛琥奇道:
“这木签上明明什么也没有,师傅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阿弥陀佛。施主,我实话告诉你,这木签上原本是有签词的,是用的久了,才渐渐看不见的。我经常收拾这些木签子,一摸就知道你拿的是一条。”
“哦,原来是这样。”薛琥恭敬地向小尼姑鞠了一躬,“有劳师傅您为我解惑了。”
“不、不。这都是我该做的。”
小尼姑不由得多看了薛琥两眼,她觉得薛琥虽然相貌丑陋了些,但是人是个知礼的,说话的气度也和自己从前见到的许多人都不同,于是,小尼姑又多问了几句:
“施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第二次来这儿了吧?上次净心师傅叫你,让你去寺里取些治疗烧伤的草药,你怎么不去?”
“啊?我、我用不着。”薛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这伤很难好的,不想麻烦师傅。”
“噫,这有什么麻烦的?施主,你跟我来吧。”
薛琥跟着小尼姑走了。
小尼姑钻进屋里寻草药,薛琥就在外面的长廊上等着,他正百无聊赖地在心里盘算着自己一路北上的花销时,突然听见不远处的小尼姑叫了一声:
“慧清!你看见上次忘言师兄送来的药没有?”
“啊?”
玉棠原本在午睡,自从她做了尼姑之后,天天都必须要早早爬起来,因此,玉棠逮着机会就要补觉。她才合上眼睛没多久,正要开始做梦呢,忽地被人叫了起来。
“什么?什么药?”
玉棠问。
“就是上次住在前院的忘言师兄送来的药。你不是他比较熟吗?上次我还看见你们说话来着。”
“哪里熟了?妙真师姐,师傅说了,出家人不得妄言!”
“……?师傅说的是:出家人不打诳语。”
“哎呀,意思不是差不多的吗?”
“……”
薛琥越听越觉得这声音耳熟,他不由得悄悄凑近了从屋外朝屋内瞧去。
他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呀!”薛琥在心里暗暗叫道,“这不是……这不是嫂嫂吗?嫂嫂怎么……”
“谁?谁在外面?”妙真朝屋外看去,“施主?”
“我……我……”
薛琥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呀!”
玉棠看见薛琥的脸忍不住叫了一声后,马上就噤声了。
“让施主久等了。”
妙真找了半天,终于将需要的草药找了出来,她一边将包好的药递给薛琥,一边对对方笑道。
“多、多谢师傅。”
薛琥的眼睛一直盯着玉棠看,等他反应过来后,仓皇向二人道谢,脚下抹油似的跑了。
“他看你做什么?”
妙真问玉棠。
“我怎么知道?”玉棠摸摸自己的脸,“看我长得漂亮呗!”
妙真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在这儿之后,薛琥上金莲寺的次数更勤了,他偷偷摸进金莲寺里,只是为了想要见玉棠一面,好揭开自己心中的团迷雾。
一日,玉棠做完功课后,与往常一样准备上山去探望薛蓉娇。她揣着一个装饭食的篮子,还没有走几步路,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嫂嫂!嫂嫂!”
玉棠吓得差点将篮子摔在地上,在看见薛琥的脸后,差点“啊”的叫出声来。
“嫂嫂!嫂嫂!别叫!别叫!是我!我是小琥啊!嫂嫂,你不认得我了?”
薛琥捂住玉棠的嘴,将玉棠一把拽进一个隐蔽的角落后连声劝道。
“唔!唔!……”
过了一会儿,见玉棠终于缓和下来,她盯着薛琥打量了许久,突然眼中泛出泪光,“呜”的哽咽了一声,接着手中的篮子掉在地上,玉棠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薛琥。
“呜……小琥弟弟!”
“嫂嫂……”
玉棠呜呜哭了出来,“我该不会是做梦吧?你竟然还活着?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对了,那天来这儿的那个丑八怪竟然是你……你……你……”玉棠看着薛琥的脸问,“你的脸是怎么变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