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台早就报道了说舟城在未来十五天会有暴风雨,然而十天来过去了,别说雨,连云都没多两朵。由此可见,舟城的天气已经坏到了一定的地步,好比他外婆家用了好几十年的时钟,既糟糕又总不准时。
等到云巷街的时候,他差点热没了半条命,热还不是最难受的,难受的是他的脚后跟还燎起了两个小水泡。
纪小景瘸着腿到小卖部里买了一根冰棍,然后气喘吁吁地在马路牙边上一棵大梧桐树后边儿蹲了下去。
他一边嘬着冰棍,一边目光如炬地盯着马路对面一家玉器铺。
那是杨真外公开的铺子,铺子开了有二三十年了吧,反正打他懂事起那铺子就在了。
那是间不大的老式店面,横窄纵深,门口两边各放了一株发财树,发财树旁边还有好几盆不知名的花开得正艳。门头上挂着一块朱漆木匾子,木匾子上刻着笔法道劲的“品真玉器”四个大字,有些大隐隐于市的意思。
天色将黑未黑,视线不是很好。
纪小景把墨镜拉下来,从墨镜上方看过去。
杨真外公穿一件白背心,灰短裤,坐在一张藤编摇椅上听戏。
收音机声音放得蛮大,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唱些什么,纪小景看了一眼老爷子,发现老爷子倒是坦坦荡荡,头上什么字也没有。
天热,冰棍没两分钟就啃完了。
纪小景把木棍丢垃圾桶里,继续蹲踞在马路牙子上。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反正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来。
他抻长了脖子往玉铺四周看,很快就看见了杨真的自行车。自行车就在两个店铺之间的一条小窄道里停着。而杨真则坐玉铺子左手边那扇窗的后头,低着头,大概是在雕玉。
这种情况去戳杨真车胎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等杨真收工后,他藏在黑暗中,然后把人揪过来打一拳的可能性和成功率为百分之五十。
后者显然更好,但是这样做,未免太龌龊。
虽然戳人车胎也很龌龊就是了。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要等杨真收工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杨真那家伙一雕起玉来就没完没了,不知时日,简直有些走火入魔。
要等到他收工,他都要饿死了。
今儿就放他一马。
纪小景可惜地想,拍拍屁股的灰,正准备走人。
还没等他站起来,杨真外公眼尖,一眼叼住了马路对面的他。
“小景?”
杨真外公爱唱戏,有事没事就喜欢去公园里唱两首,唱着唱着,竟把嗓子给唱亮了不少。
他一喊,那声儿电钻似的,一下子钻进了纪小景的耳朵里。
纪小景打了个抖,做贼心虚,小屁股一调,赶紧鼠窜而去。
外公看着纪小景慌里慌张的背影,不明就里地嘀咕了一声。
天一黑,蚊子就多了起来。
杨外公没在外头多坐,夹起藤椅,收拾了听戏的家伙进玉铺子里去。
杨真正在用横机打磨一块玉石子,见外公嘀嘀咕咕地进来了,就问道:“您老人家在念叨什么呢?”
杨外公把藤椅靠门口放了:“没什么,刚瞧见了三楼的那小孩,小景。”
杨真手上动作不停:“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奇怪的很,我一叫他就跑了。”
杨真笑了笑。
外公走过去,拣了拣工作台的那堆半成品:“你这小孩,怎么糟蹋玉石呢。”
杨真擦了把手,吹了吹手中那块玉石上的灰:“那是我练手用的的。”
杨真从七岁起就跟着他学玉雕,学了快十三年,他把能教得都教了。杨真这小孩悟性高,又勤奋,到现在水平不说有多高超,但放在舟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玉雕这玩意练到一定程度就容易到瓶颈期。
不是说手上的技术跟不上,而是这玩意往深里说到底算是一门艺术,艺术练到一定程度,拼的就是文化和审美的积累。文化和审美水平不够,练多了也没用。
外公有些惊讶:“要雕什么你还得练手。”
“雕个坠子,给别人送个生日礼物。”
外公更惊讶了,看他手上那玉石的形状也就是个常见的如意:“雕个如意你还得练手,什么人这么要紧呢?”
杨真拿起尖子笔,淡淡地说道:“就一普通同学。”
杨真这小孩从小到大性子就不冷不淡的,往小里说是冷静,往大里说就是肠子硬,不知道一个“情”字到底是怎么样的。
外公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外公好奇地问:“谁呀?”
“说了你又不认识。”
外公笑:“女同学吧?”
“男的。”
外公不信他,调侃道:“人家什么时候生日,外公也送一份去。”
“除夕。”
现在才十月,距离除夕还有小半年,这会儿就开始准备礼物了,看来确实是对人家上心了。
外公笑咪咪地看着杨真的背影,正想说些什么,这时杨真又说道:
“人家收不收我的礼,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