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想想,应该说点什么?”宋玉章取下墨镜随手放桌上,掀起薄薄的眼皮晲着她,眼神和刀刃一样锐利。
爸爸总是这样,上一秒如春风和蔼,下一秒就像暴风雪一般恐怖。
他从来没有打过女儿,可是女儿畏惧他。
宋可贞呼吸急了起来,被盯得浑身发抖,好像从小怕权威,泪失禁要忍住眼泪,格外辛苦。
在父亲的威慑下,她像一只小鸡崽,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宋玉章说:“你看看他的脸。”
宋可贞顺着父亲的指示看过去,周牧正看着她,眼中平静无波。
他的脸十分俊朗,不肿了,可侧脸靠下颌的一片还有点红,依稀留有一个指甲印。
她慌乱中低下头,两根手指头揪住衣摆,搅过来搅过去,哼哼道:“打人是不对的。”
宋玉章说:“我有没有教过你,在外面不要和人动手。”
她垂着脸,眼泪一直掉,“我错了。”
“错在哪?”
“我不应该打人。”
“不,我希望你有攻击性。”
宋玉章说:“你可以打人,但前提是选择恰当的对手。你并无赢的把握,就不应该急于行动。如果那晚你遇到的不是周牧,是任何一个陌生男人,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宋玉章的语气陡然凌厉,“自不量力!愚蠢!”
宋可贞簌簌颤抖,“爸爸我再也不敢了。”
眼泪涌泉一般的下来。
在坐有外人,万华韩笑身边带了两名助手,余敏父子三人在场,还有一个周牧,再远一点,宋家几房亲戚坐旁边几桌晒太阳。
这么多的外人,都伸长脖子看她的笑话。
比被父亲训斥更为痛苦的,是被当众训斥,让她这位刚刚立起来的继承人颜面扫地。
自尊心大概是非常奢侈的东西,宋可贞紧紧握住拳,好像就能紧紧抓住那点可怜的自尊,她垂下脸啜泣,尽量不发出声音,因为当众哭泣也同样丢脸。
宋可贞的敏感偏激,与宋玉章的教养方式脱不了关系。
可宋玉章也是一模一样的极端,他暴燥、易怒、阴晴不定,他在女儿面前已极力控制自己。
余敏伴父女两代人长大,可怜天下父母心,出言劝道:“可贞还小,宋先生不要太严厉了。”
宋可贞坐在阳光下,低着头,垂着泪,浑身惨白,摇摇欲坠,仿佛顷刻间就要化作一缕尘烟。
周牧闭了闭眼,对于自己挨了她一巴掌后,又成为宋玉章教子的工具,教的也不是什么圣贤玩意,分明是一头恶狼生出一只小白兔,威逼小兔子学会撕咬。
他心里日了狗了直骂娘,有钱人真他妈的心理变态有毛病,然话说出口却不自觉柔和了声调。
他说:“她刚满二十,学生思维很正常,等毕业了再慢慢教,不着急。”
韩笑接住老板的话,“我像宋小姐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和人飙车玩票,看看她,都能介入公司了,新闻发布会上的表现也很优秀,宋董要求未免太严苛了,我爸都没您这么凶啊。”说着笑起来,缓和气氛。
几人把宋可贞跌到地上的颜面,又抬了起来。
宋玉章静了几息,后悔刚才话重了,缓和容色,对女儿说:“这几天没有别的事了,高尔夫开业,你自去玩,别走远。”
宋可贞细细声,“我不会打球。”
宋玉章又变慈父,笑说:“找个教练带你。”又道:“余敏,安排几个人跟着她。”
“我这就去。”余敏点了余勇一起,走了一段发现她没跟上,“可贞。”
宋可贞扭头看向周牧,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她想说点什么,可是他面无表情,视线转向别处。
她转身离去。
万华与锦润的合作,周牧之前承诺要投资80亿,具体怎么投,投什么项目,资金怎么进来,由韩笑洽谈细节,周牧只需要签字给钱。
双方谈拢,韩笑带人先离开,着手去安排后续工作。
在坐就只有宋玉章和周牧二人,余忠在不远处站岗。
十月的风轻柔舒爽,卷起额前的发,宋玉章与周牧凭栏而坐,眯着眼打量对方,俱是意气风发模样。
宋玉章正当盛年,上位者做久了,说话气势凌人,而周牧要收敛得多。
宋玉章说:“锦润总裁的位置,你来坐。”不容人拒绝。
周牧略一考虑,“我做锦润总裁,协调万华的资源当然更方便,不过我管不了那么细,不一定事事周到。”
宋玉章说:“我为你配两名副总裁,你自己带人也行,另留一个名誉总裁的位置给我女儿,明年推她进董事会,你多费心。”
周牧颔首,“我尽力。”
宋玉章道:“你也看见了,我这个女儿实在不能叫人放心,如果你愿意照顾她,将来锦润与锦华两家公司,都交给你。”
周牧心中有一根弦,多年紧绷,从不松懈,每到关键时刻弹起回音令他警醒,比如别人□□入场时,他会提前一步抛售,又或是狙击对手时,他总能预判对方的诱惑。
他将此刻心动当成是生意人的贪婪。
周牧沉默了很久,拇指与食指重重摩挲,他手上留有过去磨砺的茧子,茧子相撞发出轻轻声响,近似一种小小的爆破声,如同热锅里的水开了,水蒸气不停噗噗,将心池都涨满。
其实什么都没想。
眼前却晃过第一次见她时,那生气的小模样,风从脚底下灌进去,撑起她浅粉的裙摆,饱饱胀胀像个胖娃娃。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他也未曾发觉柔和的声调,他郑重地说:“宋先生,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