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可贞没了叙旧的心情，不再理他。

一路昏睡回去。

宋家的房子位于江州春山的半山腰上，背山面水，花园里一条小径通往春江支流，有一座小小的私人码头，停靠了两艘游艇，可入海。

山路蜿蜒幽暗，自车过门岗起，内部道路的灯带一丛丛亮起来，又在车辆驶离后，一丛丛熄灭。

车子开得极稳当，她睡着了没醒。

到家时夜里九点。

周牧打开车门，将毯子披在她肩头，他站在车门外等了片刻。

地下车库装修豪华，光线明亮，但通风不佳，混合燃烧未尽的汽油味，烟尘味，室内熏香味，或还有无色无味的氡气，总之对身体有害。

周牧俯身道：“宋小姐。”

没反应。

“可贞？”

“嗯？”她动了。

宋可贞缓缓睁眼，呼吸间有种缺氧感受，她没睡醒，眼睛清澈湿润，迷茫地看着他。

他说：“到家了。”

她掀开毯子，向他伸出双臂。

葱白的五指让人心颤。

他不接她，反倒往后让，越是复杂关系越要谨言慎行。

宋可贞以为他不明白，理所当然道：“抱我啊，我腿软。”

周牧说：“宋小姐，这不是马背，家里很安全。”

他抬起右臂引路，“电梯不到十米。”

宋可贞有点懵，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电梯门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柳眉倒竖，“我不想走路，你看不懂吗？”

她伸出俏生生的小腿来，脚尖踢他膝盖，“我鞋子湿掉了——”踩过院子里的水，鞋面冰凉，真皮贴在脚上，脚趾头动一动就水叽叽的，她讨厌冬天。

话没说完，挂在脚尖的软底鞋子飞出去。

她呆住。

周牧道：“我先请示宋先生？”

宋玉章重规矩，那种无形的压力下，没人敢轻浮失礼。

宋可贞：“我让你抱我一下，你要问我爸？”

爸爸能同意就怪了。

上一个抱过她的助理据说已经去非洲挖煤了。

她气得冲下车，真是没睡醒，浑身没力气，脚底下发软站不稳，关键她还赤着脚，踩在车库地坪上打滑，气死了。

周牧大步跟上去，托住她背脊。

很好，腰都不敢扶。

教她打高尔夫球的时候就没有这么见外。

早知道上次他住院不要去看他了，男人都是狼心狗肺的坏东西。

宋可贞甩开他，进了电梯道：“你不许进来。”

周牧真的不进去，拾起她飞走的一只鞋，又在车子后排找到另一只鞋，等她离开，他再乘电梯，到宋玉章的书房点卯。

周牧手上提着两只鞋，被他的大手衬得小巧可爱。

宋玉章晲着他，视线落在他手上，饶有兴味，“你这是？”

周牧说：“宋小姐不喜我，踢了我一脚。”轻轻将鞋子放在书房的门后面。

宋玉章道：“可贞打小淘气，请你多忍让，我会批评她。”

周牧道：“不，宋小姐很好。”

他守规矩，宋玉章越发看他顺眼，但凡有男人上赶着接近女儿，宋玉章只会让人有多远滚多远。

宋可贞先回房间脱掉大衣穿上拖鞋，再过来书房听父亲训话。

她比周牧到得晚，一进来就看见他。

总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

男人衣冠整齐，神情端肃，坐在靠窗边的沙发上，那边是待客的位置，他的确更像一位受到礼遇的客人，而不像父亲的随从。

哦，他已经是锦润公司的总裁了，当然与过去不一样。

宋可贞走去书桌前的一把圈椅坐下。

圈椅对她有不同意义，当父亲坐圈椅时，她得坐在书桌后面学习，当她坐圈椅时，她得垂着耳朵听训。

宋可贞乖乖坐下后，这回没有先低头，她先说：“爸爸，让他出去。”

宋玉章眉峰微挑。

她早做好心理准备，旷课一个月，爸爸不会轻易放过她。

宋可贞眼泪说来就来，可怜兮兮，“爸爸，不要当着外人的面骂我了，我长大了，我要面子的呀。”

周牧坐那端听见，只是垂目敛眉，当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