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说：“看完划船就回去吧。”

宋可贞不做声，过一会问：“为什么大冬天要划龙舟？”

周牧说：“有钱人想博好彩头，会雇人来竞赛。”

“不冷吗，还有女人小孩和老人呢，划龙舟不都应该是青壮年吗？”

“城里的青壮年不会干这个，农村的青壮年回家乡过年了，大年初一雇不到人。”

宋可贞说：“既然条件不允许，那就不要搞活动啊，有钱人为一己私欲折磨妇幼老弱，应当受到法律制裁。”

周牧说：“律法不能破坏良性生态。”

“生态？”宋可贞不懂。

周牧没有讲道理，却说起了自己，“这样划一天船，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中途一遍遍往返，没有休息，没时间吃饭，啃两口自带的干粮管饱，渴了就吃一口雪，一天干下来赚得百十来块钱。衣裳被汗水浸湿，凉沁沁贴在身上，又没得换，回去手脚磨起泡，沾水钻心地痛。”

宋可贞回过头，哭过的眼睛格外湿润，看过来的目光也朦胧，她声线极温柔，“既然痛，你又为什么要做？”

周牧说：“为了吃饱饭。”

“你那时候多大？”

“十三岁。”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朝他走过去，又越过他，走向那条冰雪覆盖的清幽小径，他跟在她身后，听见她低声呢喃：“你跟在我身边，以后再也不用那么苦了。”

他想说，其实那也算不得苦，话到了嘴边，说：“也许他没有你想得那么糟。”

宋玉章回到书房，吃了半瓶速效救心丸，又喝了两盏清茶，情绪总算平复下来。

家庭医生和护士给他量过血压，叮嘱他不要动怒，退了出去。

宋玉章放下茶盏，轻叹，“养这么大，尽知道吃喝玩乐，脑子是一点不长，就为了气我。”

余敏劝道：“可贞本性单纯，年龄又小，没有斗争和生存经验，哪里看得出来那些弯弯绕，你的话，对她来说就和圣旨一样，还指不定在哪哭鼻子。”

宋玉章道：“长大了，知道忤逆我了。”

“是，可贞是大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事和她好好说，她未必不能懂。”余敏道：“我看周牧对她不错，不如挑明了好。”

宋玉章道：“你可知这份‘不错’，是出于对我的回报？因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但不知他对可贞有几分真心。我始终不能放心。”

余敏说：“他城府深，善伪装，心里怎么想，不容易看出来。”

宋玉章道：“再有，今天在场的董事们并不可靠，虽然英雄不论出处，但我让周牧任锦润的总裁，公司里有很多非议，不如将万华那层关系放在背后，给可贞留一张底牌。”

余敏道：“宋董深谋远虑，用心良苦，太快挑明了，的确会为他树敌。”

宋玉章说：“是我拿恩情挟制他，要求他留在可贞身边，大恩如大仇，我也怕可贞以后不幸福。让他们先处处看吧，也看看可贞眼光如何，会不会识人。”

不公开身份，让周牧抛却万华控股总裁的光环，仅作为一个普通人留在宋可贞身边，让他们抛却杂念，抛却利益得失与算计，以真心相待，试一试，能不能相爱。

宋玉章盼着女儿能有份真感情。

宋可贞站到父亲的书房外面，额头抵着门，始终不敢说话。

宋玉章知道她在外面，也不说话。

余敏走到门口，又走回来，焦头烂额转了两圈，自作主张打开门，说：“可贞，爸爸让你进去，你认个错，不要惹他生气。”

宋可贞埋着脑袋，闷闷地：“嗯。”

书房门一关，就剩父女两个人。

宋可贞走去书桌，宋玉章坐书桌后的圈椅上，没搭理她，也不看她。

她缩缩鼻子，走去他身边，顺着椅子腿，跪坐了下去，把脑袋靠在了父亲的膝盖上，她小声说：“爸爸，我不该那么和你说话，我不该让你伤心。”

宋玉章的肩膀松懈下来，手掌落到她的发顶，他说：“可贞，你在爸爸这里，永远是无价之宝。”

自她记事起，她便由父亲一手带大，她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发烧生病，认生人，爱夜哭，十分的不好带，父亲夜里照顾她，白天还要带她一起去上班，还得在会议中途抽出空来，给她喂奶喂饭。

记忆很模糊了，可相依为命的感受永远在那里。

她哽咽：“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一直憋着情绪，这会儿眼泪流出来，混着鼻涕，全抹到宋玉章的西裤上，她擦了鼻涕，又说：“可是你也不该给我订婚啊，还不告诉我，突然来那么一下，我都气得跳湖了。”

有这么一个女儿，一阵风一阵雨，一会上天一会入地，情绪刺激好比港股。

小女儿有心哄他高兴。

宋玉章轻笑，捋一捋她凌乱而干爽的头发丝，看破不说破，“哦，跳湖了？谁把你捞起来的。”

宋可贞道：“周牧。”

“他也不怕水冷。”宋玉章顺着她的话头说。

她说：“他长得壮，力大无穷，什么都不怕。”

父亲问：“可喜欢他？”

女儿说：“他是称职的保镖。”

宋玉章轻轻叹气，大手落在她发顶，没有说话。

父女二人皆是沉默。

宋可贞说：“爸爸，我愿意去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