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可贞说:“我们离得近,有空就聚,等将来结婚,我们都做彼此的伴娘。”
许好红了眼圈,“我结婚你一定要来。”
“那当然。”
柳圆笑,“我们可怕请不动你。”
宋可贞道:“不要这么说,我只是幸运,能够靠老爹而已。”
许好问:“你不出国吗?隔壁班好几个要走,有几个去牛津修艺术史,还有几个去加州艺术学院。”
柳圆说:“以你的成绩,这些名校任你挑了。”
宋可贞还是沉默了一会,她当然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她说:“不了,我舍不得离开江州。”我不能留爸爸一个人在家。
众人笑了。
方筱说:“我真是羡慕你,可以一直留在象牙塔。”
宋可贞轻轻叹气,“我以后大概只能做个兼职学生。”
她没有具体展开,把身边人介绍给大家。
夏慧是大家早都认识的,不太熟,但打过照面,对大家来说是很周到的姐姐,以前也往宿舍里送过零食和生活用品,大三那年去江西写生,回来时下暴雨,车子抛锚,就是夏慧带人来救援。
夏慧打小立志做职业女性,自毕业后常穿职业装,其实也只比她们大三岁,说话沉稳,“同学一场,以后大家常联系,毕业了,人生才刚刚开始,遇到什么事情,互相知会一声,可贞能帮的都会帮,我也一样。”
“谢谢夏慧姐。”女孩们举杯道谢。
宋可贞又说:“这位是周牧。”
周牧穿白衬衫,银灰色西裤,梳大背头,人高马大寡言少语,坐在一群妙龄少女之中格外地显眼。
这一桌只有他一个男人。
周牧站起来,单手捂住胸前的丝质缎面领带,对大家微微倾身点头,就算是做足了礼数。
他站起来真是好大一个,太平洋一般的宽肩,韩剧男主一般的长相,抵得两个女孩子一般的强壮身板。
哗。
女孩们集体哇了一声,纷纷仰起头,盯着他的脸,脸很俊,身材好,气质顶不错,瞧着衣着打扮很有品味,能一整天跟在宋可贞身边,还当着她父亲的面,那一定是……
方筱说:“这个一看就比章筠功夫好。”
周牧是很能带得出来的,很给宋可贞长脸。
宋可贞夸道:“他真的身手很好。”
女孩们捂嘴窃笑,“有多好?”
宋可贞忽然涨红脸,“没有,没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没有?!”
惊叹号都挂在女孩们脸上,睁大一双双求知欲旺盛的眼,小心翼翼又去看周牧的脸。
周牧脸色比锅底还黑,怎么这帮小屁孩们聊天尺度这么大?宋可贞念大学念了个什么玩意?
他双标地忘记了刚才自夸“很大”,他只是愤怒于无法当场自证掏出他的“很大”。
周牧咔一声握紧了杯子,顿在了桌上。
忽然寒风过境。
方筱浑身一震,咳咳两声,“不不,我是说人品,男人最重要有担当人品好。”
宋可贞展颜,“对,周牧品行很好,我亲自考察过。”
蓦然得了她一句夸。
周牧拿起杯子,浅酌一小口,抿去唇边的笑意。
柳圆说:“可不是,章筠当年送的那几条项链,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章筠也到宋可贞的同学面前刷过脸,还给她的同寝室同学送过礼物,当时是送的宝格丽项链,一模一样的款式每人送了四条,和宋可贞那条还是同款。
可见多不走心了。
同寝室几个女孩子感情很好,没人敢戴那项链,都觉得尴尬,也是对宋可贞不尊重。
后来宋可贞退婚,几个女孩都知道,也都维护着她的脸面,在外面都装不知道。
每个宿舍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许好小声道:“男朋友啊?”
“当然不是。”宋可贞压低声音说:“是我爸爸的得力助手,暂时跟着我,很厉害的,你们以后要是遇到麻烦,都可以找他。”
“喔——”
一个“喔”字转了八个调,几个女孩子互相递眼神,表示懂了懂了。
宋可贞不知道她们懂了什么东西。
周牧很知道,他大约是被当成公主的面首,还是软饭硬吃那种,五脏六腑互相磨蹭起来,每个毛孔都喷发着不服的火花。
他晃动杯中的冰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去过她的画室,亲身参与她绘画过程,陪她参加毕业典礼,在她的毕业照中入镜,走进她的大学校园,见过她的老师同学,听见了她们的理想与未来,真正认识属于她的世界。
与钱有关,又无关。
原来城市里的女孩子,生活在这样单纯的环境里,不必厮杀,也没有利益的算计。
她们每天相处的,都是年龄相仿的小姑娘,清纯天真善良,代表人世间的美好。
周牧产生一种坍缩感,他在她们这样的年纪,在做什么?
在码头扛集装箱大包,开着只能烧柴油的车子走街串巷,叫卖着五毛钱一斤的过时货物,背着锄头在老挝的乡下种甘蔗,好不容易赚了点钱,又在马来西亚被人追着砍。
终于,他终于有了万华,有了那么一点小事业。
可是他引以为傲的事业版图,在她面前急速坍塌。
有很多人生的错过,用金钱地位都无法弥补。
周牧永远不能回到十八岁,也永远无法拥有同她一样的校园青春。
他们是不一样的人。
他的灵魂急剧缩小,内心那股力量突然间消散。
周牧这一刻意识到,无论如何,他配不起她,她也不可能看得上他。
她让他感到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