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下意识想承认，旋即察觉对方不认得自己，硬生生把点头改成了摇头，只想尽快启程，不要再出什么罗乱事。

李嬷嬷左右看看，自言自语，“没错呀，就是这里。”又问青棠，“附近呢？可住着一位姓罗的姑娘？”

青棠只摇头，拿着钥匙看了看，纵然担心那妇人看到，她还是把钥匙搁到门框上放好，拉着庆来朝巷口走。

眼睛紧盯地面，步子越走越快，唯恐身后之人追赶上来，待奔出巷子口，青棠才松了口气，未曾想，道边一辆马车之中又传出喊她的女子声。

“姑娘，罗姑娘！”

声音很熟悉，青棠脚步猛然顿住，眼神瞥过去，竟是金蝶扒着窗牗朝她挥手。

她假装没听见、没看见，想继续前进，被一个跟车的小婢女拦住去路。

“你不能走！”

“让开！”青棠气不打一处来，“路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我走！”

李嬷嬷在巷子里听到“罗姑娘”三个字，也匆匆赶到巷口，担心小婢女拦不住人，等不及喘息平稳，道明身份，“我是安国公府的李嬷嬷，请问姑娘真的姓罗？”

安国公府？

青棠反应了一瞬，才想起是楚珩家，她对楚珩正恨着，对李嬷嬷也没好言语，“我姓不姓罗，跟你有什么关系。”

“此处不便，还请姑娘回去说话。”李嬷嬷被呛，但没摸清罗姑娘的脾气秉性前，须得忍气吞声。

青棠才不管她乐意不乐意，“没什么好说的，别耽误我赶路。”

“姑娘请！”李嬷嬷收起笑意，将回去的路让开，抬手示意金蝶、银蝶下车。

拦在前路的小婢女也没退开，这架势，像是青棠不回去，一众人就要把她捆回去似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青棠瞪了李嬷嬷一眼，一手握住胸前的包袱结，一手拉紧栓庆来的绳子，愤愤不平地往回走，李嬷嬷紧随其后，金蝶、银蝶抱着行李也跟进巷子。

出走不到一刻钟，再次回到院子，一去一回，庆来已累得气喘吁吁，趴在地上懒得动弹。

青棠则脸拉得像丝瓜一样长，“有什么事，快说。”

李嬷嬷话语中带上震慑，“我奉夫人之命，将金蝶、银蝶二人给姑娘送来，交由姑娘处置。”

青棠看看手挽手站在一起的金蝶、银蝶，不耐烦地问：“夫人是谁？”

李嬷嬷诧异，她怎会不知道夫人，还是解释道：“自然是世子母亲，圣上亲自嘉封的柱国郡夫人。”

“楚珩的娘？”青棠确认似的问。

楚珩的娘？

这句话实在太过嚣张！

李嬷嬷对青棠的言行大为不满，她竟仗着世子的宠爱，不仅直呼世子名讳，对夫人的尊号更是没有半分敬畏，少不得教训道：“姑娘该尊称一声‘夫人’。”

“我不认得她，”青棠只想快点摆脱她们，“这宅子是楚珩帮我赁的，我不住了，你既然是楚珩家的人，正好钥匙给你。”

“这……”李嬷嬷看着落到自己手中的钥匙，不知说什么好，全然没想到会来上这么一出。

去白云庵的路上，她就想好了各种应对之策，软语宽慰也好、威逼利诱也罢，只要让“义妹”和两个婢女安分守己，不为世子仕途和婚事惹麻烦就好。

来平柳巷的路上，李嬷嬷又跟金蝶、银蝶套话，打探出她二人原是来京路上派去服侍“姑娘”的，再问世子对“姑娘”如何，金蝶不语，银蝶倒是回答的痛快。

“世子待姑娘极好，教姑娘读书写字，姑娘待世子也好，之前世子受伤的胳膊毫无知觉，是姑娘每日为世子推拿按跷，世子才好起来，要我说，世子与姑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银蝶年岁小、心思浅，半点未曾留意金蝶频频向她递眼色，还问：“你拉我做什么？”

来京城的船上，贴身服侍的人都能看世子与姑娘之间朦朦胧胧的感情，但主子们不承认，底下人就不能乱说。

金蝶冲李嬷嬷尴尬一笑，暗中拧了银蝶一把，这个傻丫头，一味讨好李嬷嬷，问什么就答什么，却忘了真正的主子是谁。

一切小动作都逃不过李嬷嬷的法眼，料定定平柳巷居住的“义妹”就是世子收的外室。

此刻，罗姑娘装傻充愣不承认，这还了得，不立立规矩，只怕她日后不知天高地厚，连夫人都敢顶撞。

李嬷嬷抬起下巴，俨然一副管家婆子模样，“姑娘要出门，世子可知道？”

“我自回我家去，做什么和他说：”青棠拔腿要走。

“姑娘且慢。”李嬷嬷提高嗓音，“姑娘作为世子的外室，可懂规矩？”

“什么外室？什么规矩？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青棠语气急躁。

果然是个不懂规矩的。

李嬷嬷绕着青棠看了一圈，缓缓道：“自古男子身边的女人，明媒正娶者为妻、立契入府者为妾、府内当差者为通房，以上三类俱有名分，唯独这外室，无宗族之礼、无文书为凭，养在外宅，无名无籍，不得入府门半步，就如姑娘这般。”

她按住青棠发颤的肩膀，“姑娘别嘴硬，外室就是外室，你若大方承认反倒少些难堪，别让人说出更难听的来。”

李嬷嬷以为会激怒青棠，但青棠面上的愠怒很快褪去，细细揣摩李嬷嬷话里的意思，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可细一想又不对，她住楚珩赁的房子、穿楚珩送的衣裳、吃楚珩安排的饭菜，是因为她是楚珩的“义妹”，而非外室。

天空不知何时布满阴云，风吹得香椿树叶沙沙作响。

青棠忽而想起那日史夫人在树下说的话，“姑娘既然选了这条路，还装什么清高”。

原来史夫人早已将她视为楚珩的外室，她却浑然不觉，真是蠢透了。

还有多少人是这样认为的呢？

算了，外人爱怎么猜测就怎么猜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费那口舌做什么，走了也就听不到了。

虽是这样想，心下还是一片萧索，冷意顺着胳膊向上爬，她搓着手腕上泛起的鸡皮疙瘩，面无表情道：“随你们怎么说。”

之后抱起庆来，“我们走。”

李嬷嬷就等着听她如何辩解，不想她竟扬长而去，步子快到追出门口时已不见了踪影。

准备了一腔子的话没说出口，李嬷嬷不痛快，当差几十年，还是头一回吃这么大的瘪，回去要如何向夫人交代？

回望金蝶、银蝶，更加犯愁，她们又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