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抱着庆来，茫然无措地站在长街中央，周围人潮往来、车马喧阗，她却像一棵无根枯草，不知要如何飘回钱塘。

庆来太重，坠得她胳膊酸疼，双腿像灌了铅，每往前迈一步都要使出很大力气，走过几条巷子，她才意识到可以放下庆来，让它自己走。

庆来跟着来回折腾，早就腹中饥饿，冲着路边摊上的炙鸡叫唤两声，眼巴巴地望着主人。

青棠才想起半日没喂它了，扯扯绳子，“走，咱去前面买烧饼。”

烧饼哪有炙鸡香，庆来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被绳子牵着往前蹭。

青棠手上费力，看庆来时不时回头，终是于心不忍，折返回去买了半只鸡，让摊主撕下鸡腿用油纸包上，留待路上吃，剩下的全给了庆来。

摊主见她一口不吃，又看那狗肥嘟嘟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我卖了这么多年炙鸡，还是头一遭见到狗吃人看，这狗啊，算是跟对了主人！”

青棠揣着心事，笑笑没说话。

书里说，“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1】，以前她总跟楚珩吵着要回去，现在真出发了，才发现一点准备都没做。

钱塘有多远，她不知道，从哪条路走，她不知道，只知道钱塘在南边，要一直往南走，前路是风是雨，全都无从预料。

开弓没有回头箭，迈出了这一步，断然没有回去的道理。

虽然行事决绝，惶恐不安还是缠了上来，明明是六月暑天，坐着不动也能起一身汗，青棠走了许久，还是一阵阵寒意，这大概就是心灰意冷的感觉吧。

抬头望望天，日头在厚重云层的遮掩下只剩一个白点儿，思绪浮浮沉沉，回忆里全是来京路上与楚珩在船上的无忧时光。

船？

青棠混乱的脑袋闪出一点灵光，来路即归途，出城向南到渡口，坐船南下到初登船的地方，她记得叫青石渡，离钱塘不远，之后再边打听边走。

事不宜迟，庆来最后一口肉还没咽下，就被主人拽着朝城门走。

南城门，青棠再熟悉不过，初进京时还被巍峨高耸的城楼震撼过，后来去城外花市买花常过这道城门，频频看那城楼，也就没那么敬畏了。

说来，有些日子没出过城了。

这次不知怎的，离城门越近，青棠心就越虚，步子也跟着放缓，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事。

她想，或是心境不同了，以前是有去有回，现在是一去不回。

没事，大胆走。

青棠深吸一口气，自我安慰着，把浸满汗水的手掌在衣摆上擦擦，蹲身揉揉庆来脑袋，试图从它身上获得一点鼓励。

庆来懂事地昂起头，往主人脚边靠靠。

远看门隧处，挑担的商贩，驮货的驴马，都为身边的马车让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在一片喧嚣中格外清晰。

守门卒身披简甲、腰悬配刀，站立于道路两侧，目不转睛地看着从眼前经过的每一个人。

一切如常。

青棠稍稍放下心，重新出发，经过守门卒时，忍不住用余光偷瞄，离得最近的守门卒眼珠转动，细微的动作就令她心头一跳，即刻低下头去快行几步。

出了门隧就出了城，光明大路近在咫尺，不料身前忽然横出一柄刀鞘，守门卒拦住她，一声断喝：“站住，例行查验。”

青棠浑身猛地僵住，后脊惊出冷汗，支吾道：“我……我只是出城。”

守门卒伸手，“路引拿出来。”

路引？

青棠懵了，还需要路引？

以前在荷花塘，村里人很少出远门，她最远也只到过三界镇，那里没人跟她要过路引，爹外出贩私盐，也没听说过办什么路引。

守门卒一看她神色惶惶，便知没有路引，径直将她扭送到门候那里。

门候坐在树荫中乘凉，见人来也不抬头，从面前桌子上端起粗粝的茶碗喝了口，缓缓道：“要去哪里？怎么不提前办路引。”

“我不知道要办路引，之前出城也没要过路引。”青棠声若蚊呐，小到自己都听不清楚。

“不知道？”门候觑她一眼，“也是，一看就是没出过远门，我跟你说，没有路引，进不了城、住不了店，出了这个门，赶黑就得回来。你户籍在哪里？”

青棠动动嘴唇，刚想说“荷花塘”就记起楚珩为她落了户籍，改口道：“平柳巷。”

门候见怪不怪，从大茶壶里倒茶，“找个保人，写个明条，到司州衙门里办了路引再出城。”

他指点青棠，态度还算温和，看上去是个好说话的人，可青棠连情都不敢求，一旦涉及官府，但觉威仪深重，不敢多说半句，只问：“明条怎么写？”

“写明姓名、年岁、样貌、出行缘由、途经关津，有无随行之人、携带财物等，你找个佣书人帮你写，他们都会。”门候抬抬手，“这天眼瞅着就要下雨了，快回去吧。”

青棠答应着，不死心地朝门隧里看了会儿，果见守门卒抽查行人。

从这里过了多少次也没见要路引，怎么偏偏这次就要，真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她只好认栽，悻悻而返。

折腾一圈，青棠重新站到了街上，再次茫然无措。

司州衙门怎么走，可以打听，明条也可以找人写，但找谁做保人呢？

她第一个想到了楚珩，旋即又将这个人从脑中踢出去，再也不要与他见面。

相熟之人只有李家姑侄，但她又不想让李婶知道，李婶极力希望她与李文定亲，知道了必要劝她留下。

除去李家，还有谁呢？

史夫人？

青棠有些后悔拒绝史夫人认干亲，多个朋友多条路，自己当时被猪油糊了心，因担心楚珩为难而得罪了史夫人，简直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