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比以往更热闹了。大小屋宅鳞次栉比，攀谈的人声不断，她才绕过个弯，便与人迎头撞上。

她反应极快，当即侧身避开稳住身形，对面汉子却是身形一晃，往后踉跄两步，某物不慎从怀中掉落出来。

元净秋瞥了眼那东西，是个木雕。准确的说，是尊神天道之剑的木雕。

两人互相颔首算作赔礼，便又擦身而过，各忙各的。

出了住宅区，元净秋环顾四下茫茫雪山，口中喃喃念着：“悬崖、深涧……”

虽然来到回丰城有些时日，但四下也只是去过一个神落林，哪里有悬崖哪里有深涧，她全然不知，便随意挑选了个方向而去。

回丰城的冬日很漫长，最近许是人多，亦或者快到季节更替的时候，温度渐高，雪融入溪，流水声哗哗。

元净秋便顺着水流一路前行，企图寻到一处深涧。

可一连行了两个时辰皆无所获，她抬头看天，日头已在西斜，遂闷头加快脚步。

兀地一声鹰唳划破长空，元净秋循声去望。

不远处几头老鹰正在高空盘旋嘶鸣，下方却是一处断崖。

*

邢府。

“少爷，”万千轻叩门后迈入书房，递上一本账册，“这是新入城定居的人名单，请您过目。”

“先放着吧，我待会再看。”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账目名册，邢灼风端坐在椅上，头也不抬，手执狼毫勾画。

忽而手上动作一顿，他抬头望向窗口。

日头在窗口一侧，还未落下。

他收回视线，继续垂首处理杂务。

“是，里面有个人兴许少爷该注意下，从雨霖城来的，名叫魏时。”

“雨霖城？”

“是。”

邢灼风放下狼毫，随手翻开名册，目光落在魏时两个字上，将其大致信息过了遍眼。

在雨霖城时是教书先生，父母前段时间皆亡，不想待在伤心地，故带幼弟前来投奔落脚。

邢灼风合上名册，问：“还有其他紧要事吗？”

“有，”万千轻蹙眉头，有条不紊地汇报，“城中部分人说咱们有偏向，给落脚入住的人分发的粮食不均，要少爷公平对待，把少的补齐。”

“补齐？”邢灼风索性推着桌案起身，随意拾起旁边博古架上的玉如意把玩。他指节修长均匀，握着那玉，比玉本身更加莹润。“人分三六九等，关系分远近亲疏，这些人未曾与我相识，也未曾付出过什么，就想要同样的东西，真是异想天开……还是留亲近熟悉的人在身边最好，你说呢万千？”

“这是自然。”万千说。

“还有，城中入住了不少曾与我们生意往来的大户，说许久未见少爷想要叙旧，给咱们送了拜帖，现下已在门外候着了，少爷可要现在去接见？”

“叙旧？”邢灼风放下那柄玉如意，勾唇轻笑一声，“哪儿那么多单纯的叙旧。”

“那……可要打发了去？”

邢灼风拂去袖上莫须有的灰尘，“不，钱总是还要赚的，带他们去花厅。”

万千应了声“是”，扭身退下。

邢灼风还立在原地，扭头又顺着窗棂望向日头。

天空湛蓝，一轮红日正西斜沉下。

他袖下的手指略微摩挲，而后跨过门槛，朝着花厅行去。

“哎呦，邢大少爷！真是许久不见了！”

“叫什么邢大少爷，现在该改口叫邢城主了！”

邢灼风甫一迈入花厅，左右原本坐着的身穿华服之人当即舒眉展笑迎上前来，各种热络的提起与邢灼风生意往来的旧事，万分感慨。

他目光扫过众人的眼。

单单一眼，便看到他们掩藏在笑意深处的算计精明、野心、欲、望。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

他唇角挽起的笑意仍在，眼底温度却逐渐消退，顺势垂下疏长眼睫，阴影遮掩住潜藏的冷芒。

“邢城主，”寒暄笑声消退，四下气氛倏然一变，有人带头开口，“咱们都是老熟人，很多话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回丰城重建，我等欲在城中开启商行做生意，还望邢城主行个方便。”

邢灼风旋身落座，抬手抵在眉骨，指尖顺势摩挲过那颗莹亮的兽牙。

他巧笑嫣然，分外和气，“自是可以，但……诸位能给我返利几何啊？”

*

送走那些富商大贾，邢灼风负手立在书房屋檐下。

万千看出来他眼底疲色，上前问：“少爷，可要沐浴？”

“你先退下，我要一个人待会。”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邢灼风抬手按上胸口那道伤处。

指尖逐渐发力，痛感向下延伸，黑色的衣襟逐渐洇染成更深色。点点灵光萤出，不多时，便被涌出的黑色雾气捕捉，网似的将光芒笼回。

今日还是感知不到。

恍若在最嘈杂处走了一圈，心头脑海皆静不下来。

他再次抬头看天。

日头已至山顶，却不见元净秋前来。

今日很想教她识文断字，看她专注凝神描摹他的字体。

但看来是不行了……

他转身提步，刚过拐角，身后依稀传来一声，“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