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甚至感觉到,有一缕冰冷的气息,拂过了他的后颈——那是Beta几乎不会感知到的,属于他人信息素的触感,但是此刻,周明远深深地感到了:悲伤。
纯粹的,巨大的悲伤,像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周明远的胸腔。
太挤了,周明远脑海里面只有这一个想法,太挤了。
周明远知道,自己是触碰到了回声小组残留在电台里面的集体意识了。
那些因为试图揭晓真相,而被系统清楚的人他们的情感,记忆,绝望,被这个频段困住了,成了游荡在电波里的幽灵,今天由于周明远再次出现。
必须要做点什么,否则可能会被这悲伤吞噬,或者被系统的追踪锁定,刚刚录音里提到的“逆向追踪信号”,可能还在运行。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是灵媒,也不是电子工程师,但是有林隐留下的心理学本能——冷静,和属于周明远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坚韧。
周明远对着空气,对着那个哼唱的女声,对着玻璃上的字,清晰而缓慢地说:
“我听到了,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的,我会记住你们的。”
哼唱声停住了,哭声也渐渐微弱下去,玻璃上的字迹开始模糊,但是最后留下一个词在消失前,突然变得清晰无比:“蓝光匣。”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电台的指针,自动跳回了117.7这个核准频段,这个时候117.7开始播放了一首柔和的纯音乐。
台灯停住了闪烁,房间温度恢复了正常,贺然也重新出现在周明远的眼前,意识回归的那一下,周明远看到贺然紧张而快速的跑过来,扶住了快要跌倒的周明远。
但是,好像那些悲伤还没有消失完全,周明远后颈一直都能感受到痛苦,紧紧的抓住了贺然的手臂。
嘴巴一直在动,但是没能发出声音,张了闭,闭了张,眼泪自动的掉下了下来,像第一次遇到的苏晚,无意识的掉落。
过来几秒钟,周明远可发出声音了,但是只是一直在叫贺然的名字,痛苦好像可以通过录音,也出现在周明远的脸上。
“贺然,贺然……”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贺然抱住周明远,拍着背,疏解着周明远的悲伤,“会变好的。”
周明远现在真的就像苏晚一样,但是苏晚哭的是自己,而周明远是带着悲伤,替那些被净化的人哭泣。
打断的周明远哭泣的是左手手背,传来了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周明远抬起手,看到皮肤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发着蓝光的印记,和每次看到的都一样,而这一次更加疼痛。
周明远想:原来,印记是会疼痛的;原来,他们不想要这个印记,是因为这个印记会疼痛。
它像纹身,但更浅,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蓝光,很疼,从骨髓里面开始疼,周明远尝试用指甲去刮,印记毫无变化,倒是让手背变得伤疤累累。
就在这时,急促而刺耳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三声,清晰,沉闷,带着金属腔体的共鸣,周明远盯着房门口的方向,贺然将周明远带离书房,放在沙发上,走过去开门。
周明远也紧张的关注着门口的动静,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贺然走过去开门,站在门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灵枢管理署里面的一个署员,那个人看到开门的是自己的署长,还惊了一下,但是也没有很久的时间,就开始,他来这里的原因。
“贺署长,我监听到这个区域有异常频段活动。”署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信号源最后消失的位置,是这个公寓的坐标。”
署员的目光越过贺然的肩膀,投入屋内,看到了沙发上面还有一个人。
“我在听音乐助眠,”贺然把署员带进来,给他看了电台上面,指针停在了117.7,“基石核准的安抚频道,有什么问题吗?”
房间不大,署员几步就走到了周明远前面,看到贺然手上的电台,用手指抚过电台温热的外壳,停留在调频旋纽上。
“署长,这台机器很老了,”署员动作很平缓,将贺然手上的电台那里过来,“老到它的接受芯片里,可能还残留着上一个版本的频率映射协议,有些本该被删除的频段,用新设备搜不到,但是用这种老古董,可能还能听到一点回声。”
署员抬起头,看向周明远:“你听到了什么,林隐?”
在署员叫到周明远的名字的时候,周明远就抬起头了,两人对视。
“什么没有听到?”周明远也不紧不慢的问道到,署员畏于贺然的威压,也没有过多询问。
“那台电台要给我。”署员走之前说了这句话,周明远连忙看向贺然,后者摇了摇头。
“可以。”贺然回答到。
看着署员离开,周明远紧忙问到:“为什么要给他?”
“我现在还没有穿制服,穿了制服,带走你的,就有两个人了。”贺然看到周明远激动地带起了咳嗽,走过去拍了拍周明远的背,还端了一杯水放在周明远前面的茶几上,“你知道系统现在严打频段错误吗?还问为什么。”
周明远不知道这些动向,只能听着贺然说话:“你知道刚刚那首歌是禁歌吗?二十五年前,最后一次属性平权运动时期流传的,所有相关录音都被销毁,创作者都被净化。”
“不止歌声,还有一些对话录音,提到了基石,情感转化,还有陈文渊医生。”周明远被集体意识搞得想知道所以真相。
但是贺然听到陈文渊的时候,眼神变了一变,那不再是认真,而是一种深沉,近乎锐利的东西。
“陈医生是很伟大,我们会带着他的意志走下去的。”贺然莫名其妙的说的一句话,周明远很想赞同,但是这不是自己想问的问题,无助地摇了摇头。
“录音里有人说’他们在底下’和’蓝光匣,”周明远变得很平静,复述着在回声的集体意识看到的东西,“你知道在哪里吗?”
贺然听见了之后,缓慢的走向了窗户边,外面突然下起了雨,而今天晚上是没有下雨的通知的,显然是因为这里频段错误,加下的一场雨。
系统的动作很敏捷,这里才出现频段错误,就下起了雨,说明它在无时无刻的监视这个世界,更让周明远知道这里很危险。
“不知道,我们找了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贺然声音里面满是怀念,“死了很多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探知到一点,像系统是天道一样,存在于无形,让许多的人意识绷碎,但是外面从多的监控,也在告诉我们,事实不是这样的。”
“你知道这样的感受一点都不好,看到熟悉的人被净化,自己却无能无力。”贺然在叙说故事,可在周明远眼中说的内容再感人,没有同样的情绪也是没有用的。
贺然现在就像没有演技的人被架上台,演出一样,只有内容,没有情感。
像是提前预知了一样,知道所有过程,知道所有人物形象,但是就是演技跟不上。
周明远冷笑了一下,但是手背太疼了,没有多管这个演技堪忧的人,说道:“我想进去休息。”
贺然看到周明远的态度,不问不理,也没有在说下去的想法了,这是连忙将周明远放回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