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面的电台,周明远早就关上了,两人都在等着,很快就到了时间。
这个电台是一个塑料外壳,泛黄,调频旋纽有点松,但是很干净,有人经常会用,要插电才行,指示灯亮起暗红色的光。
这时,书桌上面只有电台和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周明远检查了门窗,拉紧窗帘,关了所有的电子设备。
凌晨2点55分。
周明远坐直身体,手指搭上冰冷的的调频旋纽,指针在刻度盘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117.7频道这个时候也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出现。
周明远的手一直停在调频旋纽,还有一分钟,台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岀电台扭曲的影子,和旁边的贺然的影子。
房间太安静了,安静的,周明远只能听到自己血管里面的声音。
林隐的记忆碎片在此刻翻涌上来——不是画面,而是一种身体记忆:手指微微颤抖,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喉咙发干。
这具身体,曾经做过同样的事,林隐也是这个时间,也在这个书桌前,调过这个频率。
但是,周明远没有这段记忆,他为什么没有留下来,听到了什么?
马上,周明远就可以知道了,这一次是唯一一次没有等就有结果。
凌晨3点整。
周明远手指竟然在颤抖,变得没有力气去转动这个转钮,但是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周明远稳住手指,将旋钮向右,精确地移动了一格,刻度盘上的数字,从117.7跳到了117.8。
电台开始发出声音,起先,只是电流的白噪音,像潮水拍打沙滩。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渗了出来,很年轻,清澈,带着某种旧式唱片特有的,略微失真的温度。
她在唱歌。
“月亮光光,照四方……
照见阿妹洗衣裳……
衣裳洗净人干净……
洗净标签做回人……”
曲调是南方小调,歌词却让周明远后背绷紧。
“洗净标签做回人”——在这个ABO标签至高无上的世界,这句词本身就是禁忌。
周明远看向贺然,发现贺然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只是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
歌声循环了三遍,渐渐微弱下去。
接着,声音变了,不再是歌声,而是对话录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的干扰杂音:
男声是一个年轻,但是带着急促:“……这里是回声小组,第三次尝试突破频段封锁,我们发现了基石的情绪转化协议,它把人类的爱转化为Omega的生育热,把愤怒转化为Alpha的支配欲,把稳定转化为Beta的服从性,它正在盗取我们的情绪……”
中间有持续5秒的杂音。
变成一个女声,很冷静,但是年纪稍长:“陈文渊医生已经确定,被净化者失去的不再是属性,而是命名的权利,他们不能再自称人,只能接受系统赋予的’Alpha/Beta/Omega’身份,命名即奴役……”
又有一个5秒的干扰杂音。
男声再次出声,这一次声音变得十分惊恐:“等等!检测到逆向追踪信号,它发现了这个频段了,快——!”
录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而是无数人重叠在一起,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混合成一片痛苦的潮汐。
哭声里面,偶尔可以辨出来几个词:
“我不想当Alpha了。”
“我不是生育工具。”
“为什么我不能是我。”
周明远听到这些后,手指攥紧了,这些哭声和林隐文件夹里面描述的“被净化者的哀嚎”如此相似。
但是紧接着,周明远察觉到了更不对的事——这哭声,在变响,不是电台音量的增大,而是声音本身在突破电台的扬声器,开始弥漫在房间里面。
贺然连忙想去关掉,但是就算是把插座拔掉,声音都没有停下来,台灯的光晕开始闪烁。
墙壁上,电台的影子在扭曲,拉长,但是贺然和周明远的影子并没有改变。
渐渐的,不再是一个电台的形状,而像是许多人蜷缩在一起的剪影。
空气中的温度在下降,周明远发现自己呼出去气息,凝成了白雾,而那哭声,现在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响起。
然后,歌声又回来了,但是这一次,不再是电台里录好的歌声。
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呼吸声的,轻轻的女声,直接在周明远身后的黑暗角落里哼唱:
“月亮光光……照四方……
照见阿妹……洗衣裳……”
周明远猛地转头!角落里面空无一人,但是哼唱声转移到另一侧,靠窗的位置。
“衣裳洗净……人洗净……”
窗户玻璃上,开始浮现水珠。不,不是水珠,是一个个用雾气写出来的字,笔画稚嫩,歪歪扭扭:
“救我们”
“他们在底下“
“太挤了,太挤了”
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