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凌昭说,“京城在南边。”
易珩之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到处是树根和石块,易珩之毕竟也才十一,好几次差点摔倒,都稳住了。凌昭趴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了汗。
“哥哥,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一会儿。”凌昭的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不用。”易珩之拒绝了凌昭的提议。
“你也很累了。”凌昭不敢动,又想下来。
“你轻得像只猫。”易珩之说。
凌昭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他不轻,七岁的孩子再怎么瘦也有四五十斤,再加上易珩之一夜没吃东西,又冷又饿,背着他走山路,不可能不累。
但凌昭没有再说话。他乖乖地趴在易珩之背上,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草木气息。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了,能看到前面的山路了。
易珩之估计快走出山了,易珩之才把凌昭放下来,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哥哥,”凌昭忽然说,“你说我哥现在在哪儿?”
“在找你。”易珩之毫不犹豫地说。
凌昭笑了一下:“那肯定。我哥要是找到我了,回去肯定要骂我。‘凌昭,我让你带侍卫你不带,让你走大路你偏要走小路,你是不是嫌命长?’”
他学凌寒开的语气学得很像,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易珩之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有我爹,”凌昭继续学,“‘你爹我在边关杀敌,你在京城被人绑了,传出去我凌信的脸往哪儿搁?’”
易珩之笑出了声,虽然声音很轻,但凌昭听到了。
“你笑了。”凌昭说。
易珩之收起笑容,咳了一声:“没有。”
“你有。”凌昭不依不饶。
“……没有。”易珩之还是这么说这是语气没有一开始的硬了。
凌昭嘿嘿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易珩之拍了拍他的背,这一次凌昭没有躲。
两个人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条土路,路面有车辙印,应该是通往官道的。
“走这里。”易珩之说。
刚踏上土路,凌昭忽然听到前面传来马蹄声。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绑匪追来了,还是自己人?
易珩之也听到了,他拉着凌昭闪到路边,躲在一丛灌木后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凌昭从灌木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一匹马从山路的拐角处冲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色的衣袍,束着高马尾,腰间的佩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凌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推开灌木,冲了出去。
“哥——!”
马上的少年猛地勒住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他面前。
凌寒开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衣袍上沾着泥土和露水,显然找了一整夜。
他看见凌昭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愣了一秒。
然后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凌昭拎了起来。
凌昭以为他要骂自己,缩了缩脖子,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但凌寒开什么都没说。
他拎着凌昭,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看见他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嘴唇干裂,眼眶下面全是青紫。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面无表情,到皱眉,到嘴唇微微发抖。
然后他把凌昭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凌昭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
“哥……喘不过气了……”
凌寒开没有松手。
凌昭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一愣。
他哥哭了?
不可能。凌寒开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人,他怎么可能哭?
但那个温热的触感是真实的,一滴,又一滴。
凌昭不敢动了。
他乖乖地让凌寒开抱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凌寒开才松开他。但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依然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你的伤,”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谁打的?”
“绑匪。”凌昭说。
“几个人?”
“三个。领头的是个蛮夷,操边关口音。”
凌寒开点了点头,把凌昭抱上马,然后回头看易珩之。
易珩之站在灌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他的衣袍上全是泥土和草屑,手腕上都是勒痕,嘴唇发白,但站得很直,表情很平静。
凌寒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多谢。”
就两个字。
易珩之摇了摇头:“不用谢。昭昭也帮了我。”
凌寒开没有多说什么,把易珩之也拉上马。三个人骑一匹马,马走得很慢,但凌昭觉得这是他坐过最稳的马车。
他靠在凌寒开怀里,闭上眼睛。
烧还没退,伤口还在疼,但他不害怕了。
因为他哥来了。
凌寒开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握着缰绳,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淡淡的,但凌昭听得出里面的后怕。
“凌昭,你回去给我抄一百遍《论语》。”
凌昭笑了:“好。”
“以后不许一个人出门。”凌寒开道。
“好吧好吧。”凌昭现在什么都听。
“不许翻墙。”凌寒开想起来凌昭劣迹斑斑地以前,强调到。
“……好。”自己哥怎么和反派一样,不允许他翻墙?
“少和陌生人说话,除非以后你长大了。”凌寒开不放心的继续。
“好——”凌昭这次声音拉的很长。
“不许——”
“哥,”凌昭打断他,声音软软的,“我好困,等我睡醒了再训我好不好?”
凌寒开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把外袍脱下来,裹在凌昭身上,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握紧了缰绳。
马蹄声在山路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凌昭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
易珩之坐在后面,看着凌昭靠在凌寒开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微微垂下眼睛。
他想起凌昭刚才冲出去喊“哥”的那个瞬间——像是看见了全世界最安全的东西,毫不犹豫,没有半点迟疑。
他没有这种信任。
他从来不会有这种信任。
但看着凌昭这样,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东西都值得算计。
风吹过山道,带来远处京城的烟火气。
易珩之抬起头,看向南边的方向。
回家了。
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