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国子监的马车上,凌昭靠在车壁上,身上裹了三层衣服,像个行走的粽子。
他嫌丑,但易栖说了,不穿够就不许出门。凌昭识趣地没有再讨价还价。
凌寒开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一页都没翻。
“哥,”凌昭说,“你说国子监的人现在怎么看我?”
“看你?”凌寒开头都没抬,“看你什么?”
“看我是不是也被易珩之‘克’了。”凌昭想到这里,有点想笑。
凌寒开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凌昭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不是意外凌昭会问这个问题,而是意外凌昭会说得这么直接。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凌寒开问。
“当然真话。”凌昭道,“谁乐意听假话啊?”
“有人说是易珩之克的你,有人说你本来就是病秧子,还有人说你是不听劝非要跟他玩活该。”凌寒开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课文,“三种说法都有,看你信哪个。”
凌昭没说话。他信哪个?他哪个都不信。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病秧子——不是易珩之克的,不是落水克的他,是系统。那个冷冰冰的、不讲道理的、说修正就修正的系统。
可这个真相他不能说。说出来也没人信。
马车在国子监门口停下。凌昭下了车,站在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暮春的风从庭院里吹出来,带着槐花的残香和青草的气息。他迈步走了进去。
国子监还是老样子。庭院里的蹴鞠场上人在跑,长廊下有人在背书,池塘边的柳树绿得更深了。一切如旧,但凌昭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变化——那种若有若无的、像针尖一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
他走进学堂的时候,原本聚在一起说话的几个学生安静了。不是那种“你来了我们很高兴”的安静,而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是在回避什么。
凌昭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书袋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一个同窗从后面探过头来:“凌昭,你好了?”
“好了。”凌昭说。
“那就好。”那位同窗说完这句,又缩回去了。
凌昭注意到一件事——易珩之的位置空着。
他的心沉了一下。不,不对,易珩之应该在的。他每天来得都早,从不缺席。凌昭转过头,目光在学堂里扫了一圈——没有。廊下也没有。池塘边也没有。
“裴烬。”凌昭走过去。
裴烬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上。他抬头看了凌昭一眼,没说话。
“易珩之呢?”
裴烬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他被调班了。”
凌昭一愣:“调班?”
这么老远地古代的国子监还有调班这玩意儿?
“你落水之后,有人说他克你,说他是不祥之人,跟他待在一个学堂里会倒霉。几个学生的家里闹到了夫子那里,夫子就把他调去了乙班。”裴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凌昭心上。
凌昭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被调班了。因为有人说他克人,因为有人在背后闹,因为夫子不愿意为了一个“灾星”得罪那些学生和他们的家人。
所以易珩之被从甲班踢出去了,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原著里写过的剧情——易珩之在国子监被孤立、被排挤。他以为他的出现能改变这一切,结果呢?他不但没有帮到易珩之,反而因为自己这两次落水,让易珩之的处境变得更糟。
“他在哪?”凌昭问。
裴烬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说:你真的要去?
“池塘边。”裴烬说。
凌昭转身就走。
池塘边的柳树下,易珩之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色袍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的。暮春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和书页,他低着头,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凌昭在他旁边坐下来。
易珩之转过头,看见是他,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好了?”易珩之偏头看他,没说别的话,只是询问他的身体。
“好了。”凌昭干巴巴地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池塘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水面上有几片槐花在漂。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但凌昭觉得心里有股凉气往上冒。
“你被调到乙班了?”凌昭纠结了半天决定开口。问。
“嗯。”易珩之声音很轻,听上去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是因为我?”凌昭装作语气平静地样子。
易珩之沉默了片刻,偏头看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凌昭道:“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易珩之闻言只是笑笑,不肯再言语。
“你不生气?”凌昭问。
“生气有用吗?”易珩之反问。
好有道理地话。
凌昭闷闷地想。
他和易珩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易珩之最近看了什么书,裴烬有没有来找他,乙班的夫子凶不凶。易珩之一一回答了,态度温和,语气平静。
但凌昭注意到一个细节。
易珩之的手一直放在书页上,食指和中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来来回回,来来回回。这不是在看书,这是在忍。
“易珩之。”凌昭忽然说。
“嗯?”
“等我好利索了,我帮你把公道讨回来。”
易珩之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凌昭,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面具,这次的笑是——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透了出来。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