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说“我帮你把公道讨回来”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他甚至在回去的路上就开始盘算——找左载鸣问清楚?还是直接去找那个夫子对峙?或者让凌寒开出面,把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他想了很多种办法,每一种都觉得自己占理。
可他忘了,他的身体不归他管。
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是暖阳高照,凌昭甚至还脱了一件外袍。
第二天一早,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北风卷着冷雨,打得窗棂噼啪作响。
凌昭是被冻醒的。
他缩在被子里,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可那股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捂不热。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甚至有点凉,但头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
“又来了。”他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
仆役进来服侍洗漱的时候,发现他脸色白得吓人,连忙去禀报了易栖。
易栖过来一摸他的脉,什么都没说,直接让人去请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诊完脉,皱着眉和易栖在门外说了好一会儿话。凌昭耳朵尖,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体虚”“倒春寒”“不宜出门”“再病一场怕是要落下大毛病”。
易栖进来的时候,语气倒是有些平静:“昭昭,这几日你哪儿也不许去,在家好好养着。”
凌昭张了张嘴,想说“我答应易珩之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而且生病了去找易珩之保不齐给会易珩之带去更大地麻烦。
在易栖眼里,什么都没有他这条命重要。
“知道了,娘。”他乖乖地应了一声。
易栖摸了摸他的头,出去了。
凌昭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答应了易珩之的。他说了“帮你把公道讨回来”,易珩之笑了,说了“好”。那是易珩之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种笑——不是面具,是真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如果他现在什么都不做,那道缝会不会重新冻上?
凌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倒春寒持续了整整五天。
凌昭被关在府里,每天喝药、吃饭、喝药、吃饭,循环往复。易栖甚至把他的书都收走了,说是“费神”,只许他躺着。凌昭躺着躺着,觉得自己快躺成一块咸鱼干了。
他偶尔让下人打听国子监的消息,得来的只言片语都不太好——易珩之在乙班没人搭理,裴烬一个人坐在角落,左载鸣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开始替易珩之说好话,结果被一群人围着问“你是不是也被他克了”。
凌昭听得又急又气,可他被困在这张床上,哪儿也去不了。
第六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凌昭一大早就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跑去找易栖。
“娘,我好了。”他站在易栖面前,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你看,脸色都红润了。”
易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红润什么?嘴唇还是白的。”
凌昭:“……那是冻的!”
“那就继续养着。”易珩之平静到。
“娘——”
“没得商量。”易栖的语气不容置疑,“太医说了,你再病一次,以后每年倒春寒都别想下床。你想这样吗?”
凌昭沉默了。他当然不想。
可他想到了易珩之。想到了池塘边那个独自坐在长椅上、手指摩挲着书页的少年。
生气没用,但不生气也没用。什么都不做,更没用。
凌昭没忍住再次道:“娘,你人这么好……答应我呗。”
易栖被磨地没法子:“可以,但是得后天。”
凌昭得寸进尺:“那我今天下午可不可以见见易珩之啊?”
这个易栖没什么意见,她想了想道:“只要易珩之同意就可以,他要是不同意,娘可不强求。”
凌昭差点蹦起来,被易栖一眼瞪了回去:“老实坐着,别蹦,回头又头晕。”
“不蹦不蹦!”凌昭笑得眼睛弯弯的,乖乖坐好。
易珩之是下午来的。
凌昭在廊下等着,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就蹦了过去:“易珩之!”
易珩之抬头,露出一个笑,问道:“你的身体好了?”
“好了好了,就是倒春寒的时候有点不舒服,我娘大惊小怪,非要把我关在家里。”凌昭说完,拉着易珩之的袖子往里走,“进来坐,我让人泡了茶,还有点心和果子。”
易珩之被他拽着走,没有挣扎,只是轻轻说了句:“你慢点。”
凌昭在书房里摆了一桌子吃的。易珩之坐下后,他先给人倒了杯茶,然后自己捧着杯子,盯着易珩之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易珩之被看得有些奇怪,反问道。
“你在乙班……还好吗?”凌昭问得小心翼翼。
易珩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夫子讲得仔细,人也少,清净。”
凌昭知道他在撒谎。乙班的夫子学问不如甲班,学生也不如甲班,去了乙班就是被放逐了。可易珩之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裴烬呢?他还和你一起吗?”凌昭又问。
“偶尔。他还在甲班。”易珩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澜,凌昭也看不穿什么动静。
“那些人……还在说你吗?”凌昭问得更小心了。
易珩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其实我并不在乎这些,你的身体可比这些风言风语重要多了。”
凌昭呆愣在原地。
易珩之温和地笑了笑,不具有任何攻击性:“如果可以的话,以后不必为了这种事情而烦神了,往事老是再提,显得有些无病呻吟。”
他想起原著里易珩之的处境——被诬陷文章作假,被骂灾星,被所有人避之不及。他以为他来了,这一切会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