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虽然明面上没掀起什么波浪,但流言蜚语还是传开了。
剧情大致走向和原著没差多少,议论纷纷的声音不少,连着凌昭都听见了不少。有人在背后说易珩之装模作样,有人说他的文章肯定是找人代写的,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一个庶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凌昭每次听见这种话,都恨不得冲上去跟人理论。可他知道,他越出头,易珩之的处境就越难。所以他忍了。
忍得很难受。
这天,夫子把易珩之喊走了。
凌昭原本困怏怏地趴在桌上,一看见这场面,瞬间惊醒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这是开始走剧情了。
想起原著里夫子不由分说地认定易珩之是舞弊的情节,凌昭就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他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凌寒开被他晃得烦了,放下书问:“凌长清,你是想去山上当猴子吗?”
凌昭委屈巴巴地看了他哥一眼,老老实实地坐好了。
他知道凌寒开是嫌弃他太不老实了,可他这会儿实在是静不下心来。原著里反派心里小小黑化的根基就是这件事——要是一开始的路子不对了,那后面还改变个什么。
可亲哥威严不容放肆。凌昭勉强端正了坐姿——没老实三分钟,他又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哥,你知不知道易珩之为什么被夫子找啊?”
凌寒开不知道。他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再好看也没人敢靠近,国子监里的人都觉得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没人跟他说易珩之的事情。
凌昭问完就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告诉凌寒开。
“哥,你知不知道易珩之被其他人诬陷是舞弊的事情?”
凌寒开眉头一皱:“什么?”
凌昭三言两语把那天发生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包括那群小孩怎么围攻易珩之、怎么说他克人、怎么怀疑他的文章是抄的。说完,他担忧地问:“你说,夫子会不会听信他们的话,认为易珩之就是舞弊的?要是夫子都这么说了,那易珩之以后可怎么办?”
凌寒开沉默了几秒,问:“你觉得易珩之是舞弊的吗?”
凌昭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易珩之怎么可能舞弊?我来京城买的第一幅字画就是易珩之自己写的。他是当着我的面写的,我看着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嗯,这不就对了吗?”凌寒开淡淡道,“夫子不能诬陷好人的。易珩之没做过的事情,还能让别人硬扣帽子吗?”
凌昭一点也不放心:“万一呢?”
凌寒开拍了拍他的背:“没什么万一的。要是真有万一,也得等易珩之回来再说。你现在就算是扭成蛆了,夫子和易珩之说的话也不会有半点改变。”
虽然凌寒开的话半点没安慰到他,但至少让凌昭不再坐立难安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凌寒开那边凑:“哥,你不能觉得夫子会读书,人品就很好。”
凌昭还是觉得他哥刚才安慰他的话有问题,凑过来纠正道。
凌寒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等了好半天,易珩之终于回来了。
凌昭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可易珩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看不出是喜是悲。凌昭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问:“夫子找你干什么?”
易珩之笑得依然温和:“就是那些言语传到夫子那里了。夫子说,我写的那些文章……不做数。”
“没了?”凌昭不可置信地问。
易珩之点头:“没了。”
凌昭一拍桌子,气不打一处来:“这人怎么这样啊?凭什么啊?”
易珩之轻轻笑了下:“夫子说我的遣词造句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让我解释原因。我解释不出来。”
凌昭皱眉:“这个夫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他在心里把那个夫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叫“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难道还不许有的人早熟吗?知不知道什么叫“为赋新词强说愁”?一点文化都没有。
骂完了,凌昭又问:“所以现在呢?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易珩之“嗯”了一声:“夫子说,国子监不收作假的学生。念我初犯,不计较。”
听到这话,凌昭是真忍不了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什么意思?你干什么事了就初犯?你什么都没干,他凭什么说‘念你初犯’?”
他一把拉住易珩之的手腕:“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走,找夫子去。”
易珩之问:“现在找夫子有什么用吗?”
“且不提有用没用,先找了再说!”凌昭气得脸蛋都红了,“他那是什么意思?不分青红皂白地诬陷一个学生舞弊,这是他作为一个夫子应该干出来的事吗?”
凌昭气上头了,忘了和凌寒开说,就硬拉着易珩之去找夫子。
好巧不巧,去的时候夫子刚准备走。看见易珩之,还板着一张脸。一瞧见旁边站着凌昭,脸色瞬间变得阿谀奉承起来。
凌昭最看不惯这种只看衣冠的人。
本来眼不见为净还能做到相安无事,现在易珩之都出这幺蛾子事了,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凌昭板着脸,开门见山:“你是觉得易珩之的文章不是他自己写的吗?”
夫子有点尴尬,干笑了一声:“凌二公子有所不知——”
“说重点。”凌昭不耐烦地打断他。
这种人他上辈子见多了。给他好脸色他就蹬鼻子上脸,就得横眉冷对才行。你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对你越恭敬——完全就是有毛病。
果不其然,夫子的表情更奉承了:“凌二公子,这人的认知见闻不同,所作诗文便也不同。易珩之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的悲寂孤凉的心境——”
“为什么不能有?”凌昭打断他,“是因为你写不出来,所以你认为易珩之也写不出来?”
他问得很直接。
七岁,一个可以肆无忌惮说话的年龄。以后都要带着面具虚与委蛇了,还不趁着能放肆的年纪抓紧时间放肆。
夫子被问得脸一红。
凌昭继续追问:“易珩之再怎么样也是丞相之子。你背后没人指示,我不信你敢这么对他说话。”
他本身不过七岁,夫子就谄媚成这样。易珩之是丞相之子,虽然和易柊关系不好,但国子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和易江南关系还行——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虽然凌昭知道,那不过是易珩之的客气,和易江南的客气,两个人其实说不上多亲近。
可夫子不知道。
能让夫子这么说话,背后必然站着一个比丞相府权势更大的存在。
如今的大魏有四姓——凌、易、左、萧。凌家是凌信这个镇国大将军;易家是易柊这个丞相;左家有个中书令,国子监祭酒,后宫里还有左皇后;萧家则是尚书令,国子监司业和萧太后。
四姓算是平分了大魏的权力。
如今算来能压易珩之一头的,无疑是左家和萧家。萧家的萧苑是个小傻子,能弄明白别人没欺负自己就不容易了,还指望他欺负别人?再加上原著剧情,凌昭心里基本有数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夫子还没开口,另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凌长清,你何必如此急迫?难道你心里没点什么怀疑对象吗?”
左载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凌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一激灵。
左载鸣走到跟前,看了看夫子,又看了看凌昭,最后看向易珩之:“不是吗?整个国子监有能力和凌、易两家抗衡的,不就剩左、萧两家了?不可能是萧苑,那怀疑对象不就只剩我一个了吗?”
虽然凌昭也是这么想的,但被这么直接挑明,他还是觉得有点尴尬。他表情变了又变,不知道怎么接话。
左载鸣反问:“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凌昭挣扎了半天,选择放弃委婉。他抬头问:“那你觉得呢?你有怀疑的人吗?还是说你单纯的觉得,这就是这个夫子自己所为?”
左载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易珩之:“当事人呢?易珩之怎么觉得?”
易珩之很安静。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悄摸地跟着凌昭小声说话,人多的时候哪怕是被人辱骂,他都不怎么开口。左载鸣点了名来问,他才不得已抬起头,语气平淡地说:“在下愚笨,并无所想。”
左载鸣问:“你愚笨什么?”
易珩之垂着眼睛:“夫子说我愚笨。”
四两拨千斤,把人气得半死不活。要不是场面不对劲,凌昭大抵会笑出声来。
左载鸣大概没想到易珩之会这么说话,脸色变了变,却没再开口。
凌昭搞不懂这群人为什么莫名其妙地不说话了。他左看看左载鸣,右看看易珩之,惊叹道:“易珩之,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左载鸣脸色黑得不行。
就在凌昭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又一个人从回廊那头跑过来。
“萧苑?”凌昭看见来人一愣,然后有点发蒙,“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迷路了?等一下我带你回去。”
说罢,他就想去牵萧苑的手。出乎意料的是,萧苑躲开了。
凌昭一愣:“你怎么了?”
萧苑抬起头,小声地问:“昭昭,易珩之是你的好朋友吗?”
“是的。”凌昭顿了几秒,不太确定他为什么这么问,“怎么了?”
萧苑的语气里带着哭腔:“那我呢?”
凌昭觉得莫名其妙。他很想观察一下旁边人的反应,奈何萧苑死死地盯着他,没给他看别人的机会。
凌昭实在搞不明白萧苑想什么。可没等他回答,就看见萧苑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他赶忙哄道:“你当然也是我的好朋友了。”
回完这句话,凌昭觉得哪里不对。果不其然,萧苑追问道:“那我和易珩之,在你心里谁最好?”
凌昭:???
这是个什么鬼问题?谁把萧苑带坏的?那么单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问出这种问题?
凌昭下意识看向易珩之,试图求证自己是不是幻听。易珩之的表情也有些碎裂,三观被震碎的表情——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这样,凌昭瞬间心里平衡了许多。
萧苑催促道:“昭昭,你回话啊?”
这怎么回话?凌昭下意识看向左载鸣,因为原著剧情的问题,他还以为是左载鸣指使的。没想到左载鸣也是一脸恍惚,显然也被萧苑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震得不轻。
凌昭又看向萧苑,刚准备开口,萧苑已经垂下眸子了:“是易珩之吗?我就知道。”
嗯?我说话了吗?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凌昭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已经不只是心累了,他欲哭无泪:“不是,萧苑,你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的?”
萧苑反问:“这重要吗?”
凌昭很想大声质问“这不重要吗”,但好像没这个立场。他又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苑吸了吸鼻子:“我听别人说,你跟我玩,只是因为易珩之有时候没时间陪你,才找我玩的。”
凌昭满脸黑线:“谁说的?”
这不纯纯胡扯吗?
萧苑不乐意多说,转身走到了左载鸣身后。
其他三个人看得一脸茫然。左载鸣下意识往旁边一跳:“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啊!”
萧苑的表情很无助,愣在原地。
凌昭也很绝望,不知道要不要去拉他。纠结了几秒,看了看易珩之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又看了看左载鸣一脸震撼惊悚的表情,认命地叹了口气,朝萧苑走过去。
萧苑猛地一下蹦开了,灵敏得像只猴子。